正月十八,申时三刻,许秀娥回到花烟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揣着那张两千块大洋的支票,一路上心都悬在嗓子眼。黄包车在福煦路上跑,她不停地摸怀里的口袋,生怕支票飞了,又怕被人抢了。两千块大洋,够买十条人命了。
三楼东厢房里,秦佩兰还在发烧,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小翠已经熬了第二遍药,正一勺勺喂她喝。看见许秀娥回来,秦佩兰挣扎着要坐起来。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急切。
许秀娥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支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支票上,薛怀义的签名龙飞凤舞,金额处用英文和中文写着“贰仟圆整”。
秦佩兰接过支票,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他……他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许秀娥在床沿坐下,“但有个附加条件。”
她把薛怀义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到“如果三年后还不上,你和佩兰都得来我这儿做工还债”时,秦佩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她轻声说。
许秀娥握住她的手:“秦小姐,我们不会失败的。一定能还上。”
秦佩兰睁开眼,看着许秀娥,眼里有水光:“秀娥姐,你知道吗?这张支票,就像卖身契。只是卖的不是身子,是我们的后半辈子。”
这话说得许秀娥心里一沉。是啊,三年,两千块大洋,百分之十的年息。三年后要还两千六百块。如果还不上,她和秦佩兰就得给薛怀义做工抵债——做什么工?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活计。
“但现在没别的路了。”秦佩兰挣扎着坐直身子,“小翠,拿纸笔来。”
小翠取来纸笔,秦佩兰靠在床头,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写借据。她的字很漂亮,行楷,娟秀中带着风骨。许秀娥在旁边看着,见她写道:
立借据人秦佩兰,今借到薛怀义先生大洋贰仟圆整,年息百分之十,三年为期,到期本息一并归还。若逾期不还,愿以佩兰会所全部资产及本人与许秀娥二人劳务抵偿。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到这里,秦佩兰顿了顿,抬头看许秀娥:“秀娥姐,这个字,你愿不愿意签?”
许秀娥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本人与许秀娥二人劳务抵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签了这个字,她的后半辈子就和秦佩兰绑在一起了,也和这笔债绑在一起了。
“我签。”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秦佩兰眼眶又红了:“你不怕吗?”
“怕。”许秀娥老实说,“但更怕一辈子在暗门子里,怕孩子长大了知道她娘是做什么的,怕到死都抬不起头。”
秦佩兰点点头,继续写日期,然后在立借据人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她把笔递给许秀娥:“在这里,签名,按手印。”
许秀娥接过笔。她识字不多,但名字还是会写的。她一笔一划,在秦佩兰的名字旁边,写下“许秀娥”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再按在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
借据一式两份。秦佩兰把其中一份折好,交给小翠:“明天一早,送到怡和洋行,交给薛先生。”
小翠接过,小心翼翼收好。
另一份,秦佩兰自己收了起来。她看着那张借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秀娥姐,咱们现在是真的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许秀娥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当当当,响了七下。正月十八,戌时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小翠脸色一变:“是桂姐!”
秦佩兰和许秀娥对视一眼。秦佩兰挣扎着要下床,被许秀娥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楼下大堂里灯火通明,桂姐叉着腰站在中间,面前是几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满脸横肉。
“桂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秃顶男人声音很粗,“黄少爷欠我们赌场的钱,一共三百块大洋。他说他在你这儿有个相好的,叫秦佩兰,让她先垫上。”
桂姐脸都气白了:“黄世昌欠钱,关我什么事?秦佩兰是他相好的?放屁!她是我们这儿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清倌人?”秃顶男人嗤笑一声,“在这地方,装什么清高?”他环视一圈,“今天要么给钱,要么交人。不然,咱们就砸场子!”
他身后的汉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楼里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客人们也纷纷起身,想走又不敢走。场面一片混乱。
许秀娥关上门,脸色苍白地回到床边:“是赌场来要债的,说是黄世昌欠了钱,让秦小姐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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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佩兰脸色一变:“黄世昌?他怎么敢……”
“他爹破产了,他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许秀娥说,“这些人找不到他,就来找你。”
“我去跟他们说。”秦佩兰又要下床。
“你不能去!”许秀娥按住她,“你还在发烧,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秦佩兰!开门!”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许秀娥咬了咬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秃顶男人和两个汉子。秃顶男人看见许秀娥,上下打量她:“你是秦佩兰?”
“我不是。”许秀娥挡在门口,“秦小姐病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秃顶男人一把推开她,径直走进屋里,看见床上脸色潮红的秦佩兰,笑了,“哟,真病了?不是装的吧?”
秦佩兰坐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永盛赌场的。”秃顶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黄世昌黄少爷,在我们那儿输了三百块大洋,说让你先垫上。怎么着,给钱吧?”
秦佩兰气笑了:“黄世昌欠钱,你们找他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是他相好的啊。”秃顶男人跷起二郎腿,“相好的替他还债,天经地义。”
“谁是他相好的?”秦佩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秦佩兰是清倌人,不卖身。黄世昌来这儿,不过是听曲喝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管。”
秃顶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秦小姐,咱们好说好商量。三百块大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给了钱,咱们马上走。不给……”他环视屋里,“你这儿东西不错,砸了可惜。”
这是**裸的威胁。
许秀娥站在门口,心急如焚。她怀里还揣着那张两千块的支票,可那是用来盘店面的,一分都不能动。三百块大洋,她们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秦佩兰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沉默了片刻,说:“我现在没钱。你们宽限几天……”
“几天?”秃顶男人站起身,“我们等不了。今天要么给钱,要么……”他淫邪地笑了笑,“秦小姐这么漂亮,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抵个一百块也行。”
这话一出,秦佩兰脸色煞白。许秀娥冲上前,挡在床前:“你们敢!”
“哟,还有个护主的?”秃顶男人伸手要推许秀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但威严的声音:“谁敢在这里撒野?”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陈砚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人,腰里别着警棍。
秃顶男人脸色一变:“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陈砚秋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秦佩兰身上,微微颔首,“秦小姐,受惊了。”
秦佩兰愣了愣,她没见过这个男人。
陈砚秋转向秃顶男人,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黄世昌欠你们赌场的钱,你们该去找他。来骚扰无辜女子,是违法的。”他顿了顿,“这两位是闸北警局的巡警。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如果不走……”
他身后的巡警上前一步,手按在警棍上。
秃顶男人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看陈砚秋,又看看那两个巡警,终于悻悻地说:“好,今天给这位先生面子。”他指着秦佩兰,“但钱的事,没完!”
说完,带着手下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翠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许秀娥松了口气,走到陈砚秋面前:“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去书局找你,听说你来这儿了,不放心,就跟来看看。”陈砚秋说,目光落在秦佩兰身上,“这位就是秦小姐吧?久仰。”
秦佩兰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陈砚秋拦住:“秦小姐身体不适,不必多礼。”
他看着秦佩兰苍白的脸,皱了皱眉:“病得不轻啊。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吃了药。”秦佩兰轻声说,“今天的事,多谢先生解围。”
“举手之劳。”陈砚秋摆摆手,“黄世昌那种人,欺软怕硬。你们以后小心些,他赌债欠得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许秀娥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陈砚秋听了,沉吟片刻,说:“三百块大洋不是小数目。这样吧,我认识永盛赌场的老板,明天我去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再骚扰你们。”
秦佩兰愣住了:“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
陈砚秋笑了笑:“因为我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他顿了顿,“再说,秀娥现在帮我做绣品,你是她的合伙人,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出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秦佩兰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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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别说什么恩德不恩德了。”陈砚秋打断她,“你们先把身体养好,把会所开起来。这才是正事。”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秀娥,你今晚留在这儿照顾秦小姐吧,孩子那边我让人照看。”
许秀娥点点头:“谢谢陈大哥。”
陈砚秋又对秦佩兰点点头,转身走了。两个巡警也跟着离开。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秦佩兰靠在床头,看着许秀娥,轻声问:“这位陈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许秀娥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开书局,人很好,其他的……不清楚。”
秦佩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秀娥姐,你说是不是珍鸽安排的?她好像什么都能算到。”
许秀娥一愣。是啊,珍鸽。那个谜一样的女人,从第一次牌局开始,就在她们身边布下了一张网。借钱、找销路、解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管是不是她安排的,”许秀娥说,“现在我们只能往前走。”
秦佩兰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借据上。鲜红的指印在油灯下格外刺眼。
卖身契上的手印。
她们已经按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夜风呼啸。正月十八的上海滩,寒冷依旧。但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两个女人握着手,第一次觉得,也许她们真的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她们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此时此刻,霞飞路那栋公寓里,薛怀义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刚刚收到了小翠送来的借据。看着上面两个女人的签名和指印,他笑了,笑得很满意。
两千块大洋,换两个女人的后半辈子。这笔生意,划算。
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砚秋……薛怀义抿了一口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得查查这个人。
在上海滩,敢管他薛怀义闲事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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