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97章 渐生去意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看似平静无波，却在人心深处悄然冲刷出新的沟壑。“佩兰雅舍”的生意依旧红火，秦佩兰的名字在上海滩的某个圈子里，也愈发响亮。她每日里迎来送往，打理事务，应对各色人等，一切都显得那么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她的孤寂感，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如同陈年的酒，愈发醇厚，也愈发……令人难以承受。

薛怀义那次不成功的“索财”，像一根最后的导火索，将她心中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彻底点燃了。那不仅仅是厌烦，更是一种深切的、对眼前这一切的……倦怠。

她倦了。

倦了这每日里戴着面具、周旋于各色客人之中的应酬。即便那些客人多是文人雅士，言辞有礼，可那份热闹终究是别人的，曲终人散后，留给她的只有更深的空寂。

倦了这偌大的“雅舍”，虽是她心血结晶，却也像一座华丽精致的牢笼，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这里的每一砖一瓦，每一件摆设，都浸透着她的心血，却也承载着她不愿回首的过往，以及……那无处安放的现在。

更倦了这上海滩无处不在的、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息。这里有过她最不堪的沉沦，也有过她最艰难的挣扎与新生。苏曼娘、赵文远、薛怀义……这些人的影子，如同这座城市角落里驱不散的阴霾，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她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即便她如今已能坦然面对，可终究……是厌了。

一个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种子，在心底那片名为“孤寂”的土壤里，悄然破土，开始疯长——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初浮现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离开？离开这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雅舍”？离开这她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的上海滩？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风险太大了。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名望、财富、相对安稳的生活，都可能因为这一步而付诸东流。

可是……若不离开呢？

难道就要永远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守着这份越来越沉重的“成功”，独自一人，直到红颜老去，华发丛生？然后在这无尽的清冷与回忆中，了此残生？

不。她不甘心。

她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对生活未曾熄灭的热望。她渴望的，不仅仅是事业的成功，物质的富足，更是一个真正能让她心灵安宁的归宿，一份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温暖。

这份渴望，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起报纸上关于其他城市的消息。北平的厚重，南京的繁华，苏杭的温婉……甚至是一些更远的、听起来完全陌生的地名，都会让她驻足片刻，思绪飘向远方。

她也会在与一些走南闯北的客人闲谈时，状似无意地打听些外地的风土人情，物价水平，营生机会。客人们只当她是见多识广，兴趣广泛，却不知她心中那架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这个“去意”，如同藤蔓，一旦生出，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在她的心间。它让她在面对眼前这一切时，有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暂时的过客，冷眼旁观着这里的繁华与喧嚣，内心却在规划着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当然，这并非一时冲动。她秦佩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傻女人。她知道，若要离开，需得从长计议，妥善安排。

“雅舍”如何处理？是盘出去，还是交由可靠之人打理？盘出去，价格几何？交由谁人，才能不负她一番心血？阿香虽忠心，但毕竟年轻，能否独当一面？

积攒下的钱财如何带走？又如何在新地方安全地置业安家？

去了新的地方，又能做些什么？是继续开一间类似的茶舍雅集，还是尝试些别的营生？

千头万绪，都需要她细细思量，步步为营。

但奇怪的是，想到这些具体的、繁琐的困难，她非但没有感到畏缩，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当年决心改造“风月楼”时的兴奋与斗志在隐隐涌动。

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挑战，也是对崭新生活的向往。

这一日，她独自在雅舍二楼的露台上凭栏远眺。远处，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如梭，外滩的万国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晕。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生机，依旧动人心魄。

可秦佩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片天地很大，并非只有上海滩这一处容身之所。或许，在某个陌生的江南水乡，或是北方古城，会有一方小小的天地，一盏为她而亮的灯火，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这“渐生去意”，并非逃避，而是一次主动的选择，一次向着内心真正渴望的奔赴。它意味着告别过去的成就与负累，也意味着拥抱未来的不确定与可能。前路或许迷茫，但那份想要挣脱束缚、寻求真正安宁与幸福的决心，却在她心中，如同这晚霞映照下的江水，虽然沉静，却蕴含着奔流向海的力量。她知道，当一切准备就绪，当时机成熟，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而这“去意”，便是那颗已然埋下的、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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