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3年7月17日,06:33】
【地点:原市立基因和解医院旧址·现“和解公园”发光母树下】
【气象:晴。空气指数:优。树网情绪底色:宁静微澜(淡蓝色)】
苏茗把脸埋进手掌,深深吸气。掌心残留着女儿昨夜发烧时的温度,以及一种全新的、微弱的甜杏仁气味——那是荧光治疗后的代谢标记。晨光透过发光树巨大的伞状树冠,滤成千万缕流动的金绿色光丝,洒在她肩头,却暖不进心里。
身旁,林曦靠着树干睡着了,睫毛在光下轻颤。这个刚满十一岁的男孩,此刻在树网深层意识图谱中,正散发着不稳定的、脉冲式的淡金色涟漪——那是昨夜全球记忆广播的残余震荡。彭洁坐在另一侧,用老式针织棒编织着绳么,手指稳定,但眼底有无法掩饰的疲惫。她手背上那个曾被林曦无意中抽取的陈旧基因标记,今早开始渗出极其细微的、珍珠般的荧光汗滴。树网的医生称它为“记忆排异反应”——她的身体正在自发清理被外力激活的旧印记。
她们三人,以及散布在公园各处的另外十七名基因异常者及其家属,是技术伦理委员会“临时保护性居留令”的首批对象。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隔离观察。委员会需要时间评估林曦触发的“记忆回响”事件的长期影响,而她们是最近的震源。
“妈妈……”林曦在睡梦中呢喃,眉头紧蹙,“光太吵了……”
苏茗握住他的手。男孩的手心温热,皮肤下隐约可见极细微的、随呼吸明灭的脉络——那是与树网深度连接的物理表征。自从三天前的危机后,他对树网的感知从“主动连接”变成了“被动浸泡”。用庄严私下告诉她的比喻:林曦从一个无线终端,变成了一座随时广播和接收信号的灯塔。
“他没事。”彭洁没抬头,声音沙哑却平静,“树网监测显示他的核心意识稳定。吵他的不是光,是‘声音’。”
“什么声音?”
“回忆的声音。”彭洁停下编织,望向母树虬结的树干,那里镶嵌着上百块小小的金属铭牌,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在“基因围城”中逝去的名字,“昨晚的广播之后……树网里多了很多碎片化的声音。笑声,哭声,手术器械的碰撞声,仪器的警报声……很散乱,但都在。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我们听不到。”
苏茗感到脊椎发凉:“谁的回忆?”
“所有人的。”彭洁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或者说,所有基因曾经与树网产生过连接——无论是主动共生还是被动记录——的生命的‘回声’。李卫国设计它的时候,恐怕没想过它会变成一座……记忆的坟场兼档案馆。”
“这不是坟场。”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们转头。是米拉·夏尔马,技术伦理委员会的基因哲学委员。她没穿正式的学术袍,而是一身简朴的亚麻长衣,赤脚站在草地上,脚踝上戴着一串由发光树细枝编织的脚环。她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母树的树皮,动作近乎虔诚。
“坟场是终结之地。而这里,”她抬头,目光穿过摇曳的光叶,望向更高处,“是孵化场。旧的生命形态在这里留下最后的印记,而新的可能正在这些印记的共鸣中孕育。”
“包括让一个孩子被动聆听亡母临终的呼喊?”苏茗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包括这一点,是的。”米拉坦然承认,在她身边坐下,“这很残酷,苏医生。但请你换个角度思考:林晓月女士在医学记录中,是一个因羊水栓塞去世的统计数字。但在树亡的记忆回响里,她是一个在剧痛中依然努力想记住孩子面孔的母亲,是一个被爱人紧握着手直到最后一刻的女人。她的‘存在’通过这种回响,获得了超越生物性死亡的延续。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吗?”
“未经她同意的慈悲!”苏茗握紧了拳,“她可能根本不想被这样‘延续’!她的**呢?她作为人的尊严呢?”
“这就是新文明面临的第一个核心悖论。”米拉的声音平静如镜湖,“当技术使我们能够跨越生死去‘保存’和‘接触’时,我们旧有的关于同意、**、人格边界的伦理框架,瞬间崩塌了。我们就像刚学会用火的原始人,既为温暖欢呼,又惊恐地看着森林燃烧。”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公园边缘。那里,一群孩子正在发光树苗丛中玩耍。他们中有的皮肤上有淡淡的荧光纹路,有的眼睛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出DNA螺旋的微光,还有一个女孩,当她奔跑时,发梢会洒下星尘般的光点——这些都是轻度嵌合体或基因表达异常的孩子。在旧时代,他们可能是被排斥、被过度医疗化的对象。但在这里,他们只是孩子。
“看他们。”米拉轻声说,“他们不关心什么记忆伦理或生死边界。他们只知道,这棵树会发光,摸起来暖暖的,能在它下面做好梦,还能隔着很远和好朋友‘悄悄说话’(通过树网的初级心灵感应)。对他们而言,树网不是技术,不是伦理难题,而是像空气和水一样的自然存在——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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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就是您说的‘新生文明’?”彭洁问。
“文明的种子。”米拉纠正,“一个不以‘基因纯净’或‘人类本位’为绝对准则,而是学会与自身创造的技术造物、与基因编辑带来的多样性、甚至与逝者的记忆回声共存的文明可能性。它还很脆弱,充满矛盾和不公——比如我们此刻的‘保护性居留’,本质上就是一种基于基因特征的新型隔离。但至少,我们不再试图消灭或隐藏差异,而是被迫学习如何与之相处。”
苏茗沉默地看着玩耍的孩子们。一个男孩摔倒了,膝盖擦破,渗出淡金色的血——他的血小板带有荧光标记。旁边的女孩立刻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掌散发出柔和的愈合性光波。不是治疗,更像是……本能的共情与安抚。几秒后,男孩破涕为笑。
一种原始的、超越语言的连接。
“委员会准备怎么处理林曦?”苏茗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米拉的表情严肃起来:“昨夜紧急会议争论到凌晨。科尔特委员坚持要将林曦转移到最高安保设施,彻底切断他与树网的物理连接,并进行‘可控研究’,以理解记忆回响的机制并防范风险。他的安全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已经有三个极端组织宣称林曦是‘亵渎生死的恶魔之子’,要求‘净化’。”
苏茗的心揪紧了。
“但庄严委员、我,以及来自肯尼亚和巴西的委员,反对这种将人‘工具化’和‘风险化’的处理。我们认为,林曦是无意的触发者,也是潜在的引导者。他可能掌握着理解树网记忆功能的钥匙,但钥匙不该被砸碎研究,而应该被教会如何谨慎使用。”米拉看向沉睡的林曦,“最终,主席动用了罕见的一票裁决权。决议是:林曦继续留在现有环境,但由委员会直属的‘基因-意识安全小组’进行全天候非侵入性监护。同时,启动‘记忆伦理与引导者培养计划’,由庄严和我主导,尝试帮助林曦学习理解、过滤、必要时屏蔽那些被动接收的记忆回响。目标是让他从一个被动的‘接收天线’,变成一个能自主调节的‘调谐器’。”
她看向苏茗和彭洁:“这需要你们的协助。尤其是你,苏医生。林曦信任你,你也是少数能通过树网与他建立稳定情感连接的非血缘成人。我们需要你作为‘情感锚点’,帮助他在记忆的洪流中保持自我。”
苏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曦安睡的侧脸,想到他无意识中播放出的、自己母亲临终的痛苦与爱。这个孩子已经承载了太多。要他学习控制这种能力,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驾驭海啸。
但她更清楚,把他交给科尔特那样的“安全派”,意味着另一种终结。
“我加入。”她听见自己说。
彭洁也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渗出发光汗滴的旧标记:“我这把老骨头里,还有些旧时代的印记。如果这些‘记忆残渣’能帮上忙,尽管拿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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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11:47】
【地点:技术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点·地下简报室】
庄严盯着全息地图上闪烁的十七个红点。那是全球范围内,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报告了类似“非自主记忆回响”现象的基因异常者位置。从东京到开普敦,从雷克雅未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症状各异:有人突然“闻”到已故祖父母厨房的味道,有人“听”到从未去过的战场的枪声,一个孕妇甚至“感受”到了自己母亲当年怀她时的晨吐感。
触发条件不明。共同点是:都与树网有深度连接,基因中都带有丁氏家族标记或早期实验的变体。
“不是林曦触发了全球现象,”信息分析师报告,“更像是林曦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暴露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潜伏的网络状态。树网的记忆存储与回响功能,可能自它诞生起就在自主运行,只是阈值很高。林曦的崩溃,像是一次超载压力测试,暂时降低了全球网络的触发阈值。”
“能逆转吗?把阈值调回去?”科尔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冰冷依旧。
“目前不能。树网的核心代码——如果那能叫代码的话——是李卫国基于生物神经网络和发光树基因本能设计的。它更像一个活的生命系统,有自我调节和演化的能力。我们能在应用层干预,但无法改变它的底层‘本能’。”分析师苦笑,“李卫国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会自己长大的孩子,而我们刚刚发现这孩子有‘通灵’体质。”
“那就切除。”科尔特的手指敲击轮椅扶手,“在所有主要树网节点植入生物抑制剂,暂时瘫痪其记忆存储与传递功能。直到我们弄清楚原理并安装好‘开关’。”
“那也会瘫痪树网的医疗诊断、生态调节和心灵感应支持功能。”米拉反对,“全球有超过三百万重症患者依赖树木荧光进行实时监测,还有数十万感官障碍者通过树网辅助感知世界。切除记忆功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崩溃。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新出现的、尚未证明有直接危害的功能,就毁掉整个支撑新文明基础设施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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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尚未证明?”科尔特提高音量,“记忆回响是对个人意识完整性的根本性入侵!它模糊生死界限,摧毁**概念,给极端思想和历史仇恨借尸还魂的机会!这还不是危害?”
“它也可能成为和解的工具。”庄严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如果运用得当,记忆回响可以让施害者直面受害者的痛苦,让后代理解先辈的抉择与牺牲。它可以打破谎言,弥合隔阂。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如果有这样的技术辅助,进程可能会不一样。”
“或者让仇恨无限循环。”科尔特针锋相对。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主席艾琳娜的声音切入争论,“不是作为旧世界的守墓人,也不是作为新世界的狂信徒,而是作为过渡期的引路人。技术伦理委员会存在的意义,不是阻止变化——我们阻止不了。而是引导变化以最小伤害、最大希望的方式融入人类文明。”
她调出新的数据:“分析师,启动‘文明适应度模拟’。输入以下变量:记忆回响功能不可逆、全球扩散、个体差异显着、可能被滥用。运行一百次蒙特卡洛模拟,我要看到未来十年,社会可能演变出的主要形态图谱。”
“是,主席。”
全息地图开始扭曲,数据流奔腾。一百条时间线分支、缠绕、碰撞。有的线上,社会因记忆透明化而陷入互相指控的混乱;有的线上,记忆共享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与互助文化;有的线上,新宗教崛起,将树网奉为神谕;有的线上,国家暴力机器垄断记忆解读权,建立全景监控社会……
没有一条线是纯粹的美好或彻底的毁灭。每一条未来,都是光明与阴影交织的、挣扎着前行的新文明雏形。
“看到了吗?”艾琳娜指向那幅纷繁的未来图谱,“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将要面对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陌生,但也蕴含着旧时代无法想象的连接与理解的可能性。我们的任务,不是替他们选择走那条路——我们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移除路上的地雷,插上警示牌,准备好急救包,然后……学会放手。”
她看向七位委员:“因此,我提议:委员会不对树网记忆功能采取任何激进干预。转而启动三项优先计划:一,全球记忆伦理公约的起草;二,林曦引导者计划的全力支持;三,成立‘记忆调解员’培训体系,帮助普通人应对可能出现的记忆回响冲击。投票吧。”
庄严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米拉,肯尼亚委员,巴西委员,日本法学家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科尔特沉默着,面具下的独眼扫过众人,最终,缓缓地、沉重地,也举起了手。
“六票赞成,一票弃权(科尔特)。决议通过。”艾琳娜宣布,“现在,让我们去告诉那些在公园里等待的人们,尤其是那个孩子:世界不会因为他无意中打开的一扇窗而毁灭。相反,我们所有人,必须学会在这扇窗投下的、既明亮又刺眼的新光里,学习如何重新看待彼此,看待生死,看待我们自己。”
她停顿,目光仿佛穿透地层,望向公园里那棵发光的母树,以及树下那些注定要在这片旧神骸骨上,笨拙而勇敢地起舞的新生代:
“告诉他们,新生文明没有蓝图。它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将从我们此刻的恐惧、勇气与妥协中,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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