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13年7月15日,14:00】
【地点:和解公园·母树北侧“十年石”环形空地】
【气象:阴。空气指数:良。树网情绪底色:期待与不安交织(淡金与暗灰波纹)】
雨滴敲打在刻满名字的“十年石”上,顺着石缝汇入底部早已干涸的许愿池。池底积了十三年的灰尘,被雨水冲开,露出池壁上一行潦草的、用荧光树汁写就的字迹,如今早已黯淡:
“十年后,此地,见证我们是否配得上这新生。”
落款:庄严、苏茗、彭洁、林曦、马国权、米拉·夏尔马、艾琳娜·冯·里希特、丁氏家族代表、克隆体代表(苏茗-A)、法律之子(苏明)。以及最后一个名字,笔迹最轻,几乎被风雨磨平:“以及所有未亡之魂。”
苏茗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那块石头。她今年五十二岁,鬓角已见清晰的白丝,但眼神比十年前更沉静,像深潭。她身边站着已经二十一岁的林曦,青年身形修长,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生物腕带——那是第三代“树网调谐器”,能帮助他过滤99.7%的无意识记忆回响。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阴天里也像蓄着微光,那是深度共生者的生理特征。
“他们迟到了。”林曦轻声说,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
“不是迟到。”苏茗看着空无一人的环形空地,“是有人不会来了。”
十年之约,是当年技术伦理委员会决议通过、新生文明艰难起步时,由庄严发起,所有核心人物附议的约定。像一场自我审判:十年后,回到一切开始(或者说重新开始)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被他们改变的痕迹,审视自己是否在混乱中坚守住了底线,是否让那些牺牲值得。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两点十七分。
彭洁没来。她于五年前病逝,葬在公园西侧她自己种下的那棵发光树下。葬礼简单,按照她的遗嘱,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护士”。她的“记忆排异反应”持续了两年,最终身体无法负荷早期实验遗留印记与死亡新记忆的冲突,器官缓慢衰竭。临终前,她在书网里留下了最后一段公开记忆碎片,内容是她年轻时第一次为病人成功穿刺时的喜悦。碎片至今仍在记忆库“医护之光”分区循环播放,点击量超过八千万次。
马国权没来。三年前,他在全球巡回演讲途中遭遇极端保守主义者炸弹袭击,虽然“光明之心”学院的紧急医疗团队保住了他的生命,但新植入的感官增强系统严重受损,他再次陷入黑暗,并伴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如今他隐居在学院深处,拒绝一切外界接触。他最后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标题是:《当光明成为负担》。
克隆体代表“苏茗-A”没来。七年前,她选择接受实验性“人格融合治疗”,试图与苏茗本体达成更深层的意识和谐。手术失败,她的意识消散,只留下一段未完成的数字画作,名为《镜中涟漪》。画作在去年拍出天价,所得全部捐给了嵌合体权益基金会。
丁氏家族代表换了三次,最终出席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女孩,丁守诚的曾孙女,轻度嵌合体,目前就读于基因艺术学院。她站在远处廊檐下,戴着降噪耳机,低头刷着个人终端,对这场聚会显得疏离而漠然。
法律之子“苏明”——苏茗解冻培育的孪生兄弟——没来。他在三年前正式与苏茗法律解除“监护与代理”关系后,前往海外参与一项跨国基因法编纂项目,行踪成谜。上个月他曾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艾琳娜·冯·里希特主席没来。她于两年前退休,隐居南太平洋某小岛,彻底切断与树网的连接,据说是为了“品尝真正的、不被任何记忆回响污染的孤独”。她的退休报告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制定了规则,却无法承受规则塑造的世界。这是我的失败。”
米拉·夏尔马没来。她在一年前主动申请加入一项深空探测计划,作为随船哲学家,前往柯伊伯带研究“树网结构与宇宙星系网络的可能同源性”。出发前,她在树网里留下一段意识广播:“如果文明是一棵树,我们可能只是它无意中掉落的一颗种子。我要去看看,森林到底有多大。”
现在,雨中,站在“十年石”前的,只有苏茗和林曦。
哦,还有一个人。
庄严从雨幕深处走来,没打伞,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夹克已经湿透。他六十五岁了,背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节奏。他走到石前,目光扫过那些缺席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到齐了。”他说,声音沙哑。
“除了我们三个,都缺席了。”苏茗纠正。
“缺席也是一种道场。”庄严伸出手,触摸石头上彭洁的名字,“彭姐用死亡赴约。马国权用创伤赴约。克隆体用消散赴约。艾琳娜用逃离赴约。米拉用远行赴约。苏明……用他的‘对不起’赴约。丁家用一个陌生女孩的冷漠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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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收回手,雨水顺着指尖滴落:“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十年前的问题:我们配得上这新生吗?”
林曦开口:“树网过去十年的记忆情绪分析报告显示,全球范围的‘希望’与‘焦虑’指数曲线,始终紧密缠绕,像DNA双螺旋。进步与代价从未分开。新生儿基因异常率下降37%,但基于基因特征的新型歧视案件上升了400%。记忆回响技术帮助破获了1249起悬案,但也导致了至少331起严重**侵权和精神伤害诉讼。发光树网络修复了八千平方公里的荒漠,但在另外十七个地方引发了地质灾害……”
“数据说明不了我们是否‘配得上’。”庄严打断他,转向苏茗,“苏医生,你觉得呢?这十年,你看着女儿长大、结婚、生下第一个带有微弱镜像基因的孩子;你参与制定《全球记忆伦理公约》,看着它如何在现实中被扭曲、被利用、被抗争;你治疗了无数被记忆回响困扰的孩子,也亲手签下过对滥用该技术者的谴责声明。你觉得,我们赢了吗?还是输了?还是……根本没有输赢,只有一团需要不断修补的混乱?”
苏茗沉默了很久,雨声填充着寂静。她看向林曦,青年对她微微点头,腕带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他在主动过滤掉此刻可能涌入的、来自过去十年相关记忆的干扰。
“我女儿的孩子,”苏茗缓缓说,“今年三岁。她有一项‘能力’——她能在发光树下,让周围三米内的人短暂‘看到’彼此最快乐的一段童年记忆。不是回响,是分享。自发的、无恶意的、建立连接的分享。她不懂什么伦理公约,也不知道她曾外祖父丁守诚做过什么。对她来说,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停顿,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十年前,我们争论的是该不该‘允许’这样的能力存在,该如何‘控制’它。而现在,一个孩子天生就带着它,并用它带来了微小而真实的快乐。这是进步吗?是的。但这能抵消马国权遭遇的炸弹吗?能弥补彭姐承受的痛苦吗?能让那个因为记忆回响曝光了家族丑闻而自杀的年轻人复活吗?不能。”
“所以答案是什么?”庄严追问。
“没有答案。”苏茗摇头,“只有过程。我们十年前种下了一颗种子,它长成了一棵枝桠扭曲、既结果实也生蛀虫的树。我们无法为整棵树负责,只能继续修剪虫枝,浇灌果实,并接受它永远不可能长得笔直、完美。‘配得上’?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我们旧时代思维的残影——总想给事情一个明确的评判、一个终极的结局。但新生文明……可能就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永远在失衡与再平衡中摇摆的舞蹈。”
她看向庄严:“庄医生,你呢?你隐居了五年,拒绝了所有委员会的顾问邀请。你在寻找什么答案?”
庄严从湿透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密封的塑料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泛黄的纸,纸上是用血写就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几行字迹——那是当年丁守诚临终前,偷偷塞进他手里的。他一直没公开,甚至没告诉委员会。
他把证物袋贴在“十年石”上,让雨水冲刷塑料表面。
“丁守诚留给我的。”他说,“不是忏悔,不是秘密,是一个问题。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如果重来,我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苏茗和林曦屏住呼吸。
“我花了十年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庄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如果重来,我还会在不知情下使用实验体组织吗?还会不顾一切揭开真相哪怕引发全球风暴吗?还会同意成立技术伦理委员会、赋予它那么大的权力吗?还会……鼓励林曦去学习控制那种可能撕裂生死边界的能力吗?”
他抬起头,脸上水迹纵横,分不清是雨是泪:“我想不出答案。每一个选择,在当时都有看似不得不做的理由,也都带来了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后果。好与坏,善与恶,拯救与伤害,像癌细胞和正常细胞一样纠缠生长,根本剥离不开。丁守诚的问题,可能根本没有‘是’或‘否’的答案。它真正的答案是:无论重来多少次,人类在面对自身造物的深渊时,都会既满怀希望又战战兢兢地迈出那一步,然后承担一切混乱的后果。这就是我们的本性。”
他放下证物袋,纸片在塑料袋里微微晃动,像一片枯叶,也像一颗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
“所以,十年之约,我们等来的不是一个审判结果。”庄严总结,声音恢复了力量,“而是一个确认:确认了混乱是常态,确认了代价无法避免,确认了我们永远无法‘配得上’某种理想中的完美新生。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片自己制造的、永恒动荡的沙滩上,继续笨拙地筑坝,同时学会欣赏潮水带来的、意想不到的贝壳。”
林曦腕带上的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了几下。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树网深层记忆流出现异常波动。坐标……指向这里。时间戳……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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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们同时看向“十年石”。石头表面,那些刻痕似乎正在吸收雨水,微微发亮。接着,石面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不是记忆回响,更像是……实时投射?
影像逐渐清晰:是一间病房。彭洁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但眼睛亮得惊人。床边,虚拟成像显示出马国权、艾琳娜、米拉、克隆体A、苏明、甚至丁守诚(早年录像)等人的面容。他们在微笑,在点头,在默默注视。
然后,彭洁用尽力气,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未来此刻的他们)说了一段话,声音通过树网核心,跨越时间,存储至今,在此刻被触发播放:
“孩子们……别纠结配不配得上了。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在发光树下笑着跑着的……全新的小家伙们。我们这些老骨头……挖了坑,栽了树,摔了不少跤,也压坏了不少花……但现在,树长起来了,开花了……该你们……该你们在树荫下……继续讲故事了……讲得不好听……也没关系……反正……树还会长……故事……永远讲不完……”
影像消散。
石头恢复原状。
雨渐渐小了。
苏茗的伞不知何时已倾斜,肩头湿了一片。林曦腕带的指示灯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庄严弯腰,捡起那个证物袋,小心地收回内袋。
远处,丁家那个女孩摘下降噪耳机,似乎听到了什么,朝“十年石”这边望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戴上了耳机。
“她听不到。”林曦说,“那段投射,只定向给了我们三个。是彭奶奶……预设的触发条件。”
“她总是想得最周到。”苏茗轻声说,眼泪终于滑落,混进脸上的雨水里。
庄严看着放晴的天空,云缝中透出些许微光,照亮公园里那些十年间已然郁郁葱葱、高耸入云的发光树。树下,新的孩子们在奔跑,他们身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无忧无虑,对脚下这片土地埋藏的血泪与纷争一无所知,也无需知晓。
“散了吧。”他说,转身,背对着“十年石”和那些缺席的名字,“十年之约,到此为止。下一个十年,我们不约了。”
“为什么?”林曦问。
“因为,”庄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该向前看了。审判已经结束。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唯有继续。”
他走入逐渐明亮的午后阳光中,湿透的背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不断变幻的影子。
苏茗和林曦站在原地,看着石头上那些名字,看着雨后清新而复杂的世界,看着彼此眼中倒映的、同样复杂却不再迷茫的眼神。
十年之约,无人缺席。
因为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牺牲,每一段挣扎与希望,都早已刻进这新生的基因里,随着树网的每一次脉动,随着每一个新生命的啼哭,在这片永恒围城的土地上,无声地传承下去。
沙漏从未停止。
只是有时,沙会倒流一瞬,让你看清,所有方向,其实都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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