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录 第179章 雾锁金陵中

四月十五，寅时。

金陵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沉闷而单调，像是为这座沉睡的古城打着节拍。雾气很重，湿冷的水汽浸透了青石板路，连墙角的青苔都显得格外油腻。

城南，锦绣阁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那眼睛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寒星。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清辞掀开车帘，望向那座三层小楼。楼很普通，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锦绣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但就是这样一座普通的小楼，却是容华长公主在金陵的情报据点。

“你们在这里等着。”她对莫惊弦和影七说，“我一个人进去。”

“太危险了。”莫惊弦反对。

“如果容华长公主想害我，早就下手了。”清辞说，“而且……有些话，只能单独说。”

她下了车，走向后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个小院，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梅花已谢，只有绿叶在雾中摇曳。

一个老嬷嬷站在院中，看到清辞，微微躬身：“公主殿下，长公主等您很久了。”

清辞跟着老嬷嬷走进小楼。楼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二楼，书房。

容华长公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支玉簪固定。她看起来比清辞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看透世事的睿智。

“你来了。”她抬头，看向清辞，眼神温和，“坐吧。”

清辞在她对面坐下。老嬷嬷端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长公主，”清辞开口，“您信里说……”

“不急。”容华长公主打断她，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先喝茶。这是江南的新茶，你尝尝。”

清辞端起茶杯。茶汤碧绿，香气清幽，确实是上好的龙井。但她现在哪有心思品茶？

“长公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容华长公主放下茶杯，“你母亲的事，柳先生的事，先帝的事……这些，我都会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准备好了吗？”容华长公主看着她，眼神严肃，“知道真相，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清辞点头：“明白。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不止。”容华长公主说，“还意味着，你要承担起这个秘密，承担起为那些人讨回公道的责任。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死。”

“我知道。”清辞说，“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

容华长公主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好，那我告诉你。”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

“这是你母亲入宫那年，我给她画的。”容华长公主轻抚画纸，眼中满是怀念，“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刚从江南来，什么都不懂。但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宫里那些规矩，她三天就全记住了。”

清辞看着画中的母亲。那么年轻，那么美，眼神清澈，还没有被宫廷的阴谋污染。

“后来呢？”她问。

“后来……”容华长公主叹了口气，“后来她就卷入了那场漩涡。先帝很喜欢她，封她为梅妃。太后很忌惮她，因为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太后的地位。”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知道一个秘密。”容华长公主说，“一个关于太后身世的秘密。”

太后身世？清辞心中一震。

“太后……不是先帝的原配，这个你知道吧？”容华长公主问。

清辞点头。太后是继后，先帝的原配是孝端皇后，早逝。

“但你知道太后的出身吗？”容华长公主继续说，“她姓周，是江南周家的女儿。周家，是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但地位不高。为了抬升门第，周家把女儿送进了宫。”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太后出身商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很少有人知道，”容华长公主声音压低，“周家……和前朝余孽有关系。”

前朝余孽？清辞愣住了。

“二十年前，先帝登基不久，江南发生了一起大案——‘盐引案’。”容华长公主说，“表面上是查盐税，实际上是查前朝余孽。当时负责查案的，是你外公沈老大人。”

清辞的外公，沈家的上一代家主，曾经官至户部尚书。

“你外公查到了什么？”清辞问。

“他查到，周家和前朝皇室有来往。”容华长公主说，“证据确凿，正要上报，就……就暴病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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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暴病身亡？这么巧？

“是你外公死后，周家才把女儿送进宫的。”容华长公主继续说，“那时候太后还只是个才人，但她很有手段，很快得到了先帝的宠爱。后来孝端皇后去世，她就成了继后。”

清辞明白了。外公查到了周家的秘密，被灭口。然后周家把女儿送进宫，一是为了避祸，二是为了……报仇？

“太后一直想为周家报仇。”容华长公主说，“但她不能明着来，因为沈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动不得。所以她就用了别的方法——对付你母亲。”

清辞握紧了拳头。

“你母亲进宫后，太后就开始设计。”容华长公主说，“先是离间你母亲和先帝的感情，然后是在饮食里下慢性毒药。但你母亲很警觉，一直没让她得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先帝病重。”容华长公主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先帝的病，来得蹊跷。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卧床不起了。太医院查不出原因，只能开些滋补的药。”

清辞想起柳先生。他是先帝的御用太医，一定知道什么。

“柳先生呢？”她问。

“柳先生当时就在太医院。”容华长公主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暗中调查。然后……他就失踪了。”

和沈文渊说的一样。

“你母亲也在查。”容华长公主继续说，“她跟着柳先生学过医，懂一些药理。她在先帝的药渣里发现了问题——里面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

“什么药？”

“‘朱颜改’。”容华长公主说，“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会让人逐渐衰弱，最后看起来像是病死的。这种药，只有太医院才有配方。”

果然是下毒。

“你母亲想揭发，但那时候太后已经掌控了后宫。”容华长公主说，“她找不到证据，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直到先帝驾崩，太后垂帘听政，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那后来……”

“后来太后开始清洗。”容华长公主声音有些发抖，“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柳先生失踪了，你母亲……也被毒死了。”

清辞感到一阵窒息。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承受。

“那您呢？”她问容华长公主，“您为什么能活下来？”

“因为我是长公主。”容华长公主苦笑，“我是先帝唯一的胞姐，太后动我，会引起宗室不满。而且……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容华长公主走到书架前，按了一个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玺。

不是皇帝的玉玺，而是……太后的私印。

“这是太后还是才人时，私下刻的印。”容华长公主说，“上面刻的不是她的封号，而是……前朝的徽记。”

清辞凑近看。玉玺底部，确实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凤凰，但凤凰的眼睛是双瞳。那是前朝皇室的标志。

“太后一直想毁了这块印，但她不知道在我手里。”容华长公主说，“这是我保命的筹码。”

清辞明白了。有了这块印，就等于握住了太后的把柄——她和前朝余孽的关系。

“长公主，”她问，“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候到了。”容华长公主说，“太后老了，但她的野心没老。她想掌控朝堂，想立她的孙子为帝。如果让她得逞，这大胤，就真的要改姓了。”

“可是皇上……”

“皇上？”容华长公主摇头，“皇上已经是个傀儡了。太后给他下了‘忘忧散’，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忘忧散。清辞记得这种药，母亲的书里提到过，会让人记忆混乱，最后变成白痴。

太后真是狠毒，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那现在怎么办？”清辞问。

“你要去江南。”容华长公主说，“江南是沈家的根基，也是太后的软肋。她在江南经营多年，但根基不深。你回去，可以联合其他世家，对抗她。”

“可是我舅舅……”

“沈清和？”容华长公主笑了，“他是个商人，商人最会看风向。只要你能证明你有实力，他自然会倒向你。”

这倒也是。沈清和那种人，谁强跟谁。

“还有，”容华长公主从盒子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柳先生留给你的。他在江南等你。”

清辞接过信。信很厚，封口处盖着梅花的印记。

“柳先生……还活着？”

“活着。”容华长公主点头，“但他不能露面，因为太后还在找他。他在江南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到了那里，自然能找到他。”

清辞握紧信。柳先生，母亲，先帝……所有的线索，都在江南。

“长公主，”她问，“您帮我，是为了什么？”

容华长公主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了你母亲。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没能救她。现在，我至少要救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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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报仇，为了夺回属于萧家的一切。

但这话，不能说。

“谢谢。”清辞躬身。

“不用谢我。”容华长公主扶起她，“这条路很难走，你要小心。太后在江南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我知道。”清辞说，“但我必须走。”

容华长公主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个你拿着。江南各州府的‘锦绣阁’，你都可以去。那里的人，会帮你。”

那是一块铜牌，正面刻着“锦绣”二字，背面是一朵梅花。

清辞接过，郑重收好。

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散去。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该走了。”容华长公主说，“太后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

清辞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长公主，最后一个问题——听风楼，到底是谁在掌控？”

容华长公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听风楼的楼主，姓周。”

姓周？太后也姓周。

“难道……”

“不是太后。”容华长公主说，“是太后的弟弟，周文远。他是听风楼真正的掌控者，周文渊只是个幌子。”

周文远？清辞记得这个人。太后的亲弟弟，一直很低调，很少露面。没想到，他才是听风楼的真正主人。

“所以听风楼，一直是太后的人？”

“不完全是。”容华长公主说，“听风楼内部也有分裂。周文远掌控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我不知道。”容华长公主摇头，“那个人很神秘，连听风楼内部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在帮你。”

在帮她？为什么？

清辞还想再问，但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嬷嬷匆匆上楼：“长公主，禁军来了！”

来得真快。

“从密道走。”容华长公主推开书架后的暗门，“快！”

清辞不再犹豫，钻进密道。暗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砖石砌的，摸上去冰冷潮湿。清辞摸着黑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光亮。

出口在一口枯井里。她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莫惊弦和影七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莫惊弦问。

“回去再说。”清辞说，“先离开这里。”

三人迅速离开小巷，消失在晨雾中。

而在锦绣阁，容华长公主站在窗前，看着清辞离去的方向。

“长公主，”老嬷嬷担忧地说，“您这样帮她，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我自有应对。”容华长公主说，“倒是她……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那您还……”

“因为我欠梅妃的。”容华长公主轻声说，“欠她一条命。”

她转身，看向书架上的那幅画。画中的女子，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仿佛从未离开。

“梅儿，”她低声说，“你放心，你的女儿，我会保护好。那些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晨光破晓。

但金陵城的雾，却越来越浓了。

而在皇宫里，慈宁宫。

太后听着禁军的汇报，脸色阴沉。

“让她跑了？”

“是。”禁军统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锦绣阁有密道，等我们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废物！”太后一掌拍在桌上，“连个人都抓不住！”

老嬷嬷连忙劝道：“太后息怒。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总要回江南的。我们在江南等着她就是。”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江南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老嬷嬷说，“沈家，王家，李家，都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她一到江南，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太后这才露出笑容：“好。这一次，绝不能再让她跑了。”

她看向窗外。晨雾中，金陵城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沈清辞，就是笼中的鸟，飞不远的。

游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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