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夜咳难眠念战友,遗愿初萌吐心声
当天晚上,黑风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叩门,也搅得赵铁山辗转难眠。他刚靠着枕头眯了没多久,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咳醒了,胸口闷得厉害,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艰难地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军功章,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军功章上,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赵铁山睁着眼睛,看着掌心的军功章,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慢慢滑进枕头里,浸湿了一小块布料。他不是怕疼,也不是怕病,是觉得憋屈,觉得委屈。当年在战场上,他被鬼子的炮弹炸伤,被子弹穿透,九死一生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却因为这些生意上的勾心斗角,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了当年的战场,想起了憨厚的柱子,想起了机灵的石头,想起了那些一起在黑风岭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们。当年他们在山头上的老槐树下发誓,一定要把鬼子彻底赶出去,一定要让山下的乡亲们过上吃饱穿暖、不受欺负的好日子。现在,乡亲们的日子确实好了,黑风岭的特产也能卖到外面的大城市去了,可他却觉得这么累,这么委屈,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柱子……石头……老伙计们……”他喃喃地喊着老战友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们要是还在……看到现在的日子,会不会也觉得累啊……”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又像是在为他的委屈而低声哭泣。
赵铁山的咳嗽声渐渐轻了些,却一直没停,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断断续续地持续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雨声渐歇,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慢慢睡了过去。秀莲就守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晚上没睡踏实,每隔一会儿就起来摸一摸他的额头,探一探他的呼吸,见他终于安稳睡着,才松了口气,靠在床边轻轻打了个盹。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赵铁山就醒了,精神却比前一天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他靠在枕头上,转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阳光慢慢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把湿漉漉的石板照得发亮。秀莲被他的动静惊醒,连忙揉了揉眼睛,起身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爹,您醒了?喝点水润润喉咙,刚醒过来别说话太急。”
赵铁山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不少,这次没像之前那样呛到。他点了点头,对秀莲说:“建军呢?让他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跟他说。”秀莲连忙应着,快步走出屋去喊赵建军。此时赵建军刚洗漱完,正准备去厨房给父亲熬点小米粥,听到父亲叫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进屋:“爹,您找我?”
赵铁山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让赵建军坐下。他看着儿子眼底的青黑,知道儿子这几天也没休息好,心里有些愧疚,语气柔和了不少:“这些天,家里家外的事全靠你撑着,辛苦你了。”“爹,您说这话就见外了,照顾您是我应该的。”赵建军连忙说,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没再发烧,才放下心来,“爹,您感觉怎么样?要是还累,就再睡会儿,粥熬好了我叫您。”
赵铁山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蓄力气,才缓缓开口:“建军,昨天晚上我咳醒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柱子和石头他们的影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像压了千斤重担,“当年我们一起在黑风岭打仗,一起守着这方水土,在老槐树下约定好,等抗战胜利了,一起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一起看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日子确实好了,可他们却再也看不到了。”
赵建军心里一动,他太清楚这些牺牲的战友在父亲心里的分量了。每年清明、重阳,不管天气好不好,父亲都要带着家人去村外的烈士纪念碑前拜祭,给每个战友的墓碑都擦得干干净净,摆上祭品,跟他们说说村里的新鲜事。“爹,等您身体好了,我们再去纪念碑前看看他们,把黑风岭的变化、乡亲们的好日子都详细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也能安心。”
“光我们去还不够。”赵铁山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明亮的期待,像黑夜里燃起的一点星火,“我想……等我好点,去找找他们的后人。柱子牺牲的时候,他媳妇已经怀了身孕,当时他还跟我们炫耀,说等孩子出生了,要让孩子跟我们一起守黑风岭,后来听说生了个儿子;石头有个妹妹叫石花,当年才十岁出头,怯生生的,总跟在我们身后,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铁痕请大家收藏:()铁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赵铁山第一次主动跟家人提起要找战友后人的想法,赵建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好,爹,您放心,等您身体彻底康复了,我陪您一起去找。我们多去周边的村子打听打听,问问老人们,一定能找到他们。”
听到儿子的承诺,赵铁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展,像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里泛起了泪光,却带着笑意,“找到他们,咱一起去纪念碑前说说话,告诉柱子、石头他们,当年咱在老槐树下说的话实现了,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了,祖国也越来越强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中国人了。”
秀莲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眼眶也红了,悄悄抹了抹眼角。她跟着赵建军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战友在赵铁山心里的分量,那是过命的交情,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牵挂,也明白找到他们的后人,对赵铁山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爹,您放心,等您好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打听,多个人多份力,一定能尽快找到他们。”
赵铁山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手里的军功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希望,也像是握住了和老战友们的约定。他靠在枕头上,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起来,仿佛有了这个目标,连身上的病痛都减轻了几分,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然而,这份难得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中午的时候,赵卫国拎着一篮自家种的苹果,来家里看望赵铁山,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把外贸的消息说了出来:“叔,李涛经理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跟您和哥说一声,外商那边对咱们的特产很满意,想尽快来黑风岭考察,看看咱们的种植基地和加工车间,确定长期合作的细节,还说想跟您见个面聊聊。”
“外商……考察……见个面……”赵铁山听到这几个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刚平复下去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眉头紧紧皱起,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赵建军一看父亲的神色不对,连忙给赵卫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眼神里满是焦急。
赵卫国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一下子红了,连忙闭了嘴,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小声说:“叔,对不起,我光顾着说消息了,忘了医生说您不能受刺激,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个。”赵铁山摆了摆手,喘着气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用……这点事都承受不住,还不如当年在战场上扛枪的时候。”
赵建军连忙伸手帮父亲顺气,一边顺一边劝:“爹,您别多想,外商考察的事我会全权处理好,不用您操心半点。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有我呢,您放心。”他转头对赵卫国说:“卫国,你先回去吧,外贸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辛苦你跑这一趟。”
赵卫国走后,赵铁山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带着一丝骨子里的倔强,缓缓睁开眼睛说:“建军,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操心,想让我安心养病,可这外贸的事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是咱黑风岭所有人的事,关系到乡亲们的切身利益,我不能不管。等外商来的时候,我想……我想去看看,帮着把把关。”
“爹,您现在的身体真的不能去,太危险了。”赵建军想都没想就连忙拒绝,语气坚定,“外商考察的流程我都跟李涛核对过了,每一个细节都会仔细确认,绝对不会让乡亲们吃亏。您放心,我会把考察的所有情况都详细告诉您,一字不落地跟您汇报,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赵铁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反驳儿子的话,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秀莲连忙拿来干净的纸巾,蹲在床边给他擦嘴。等咳嗽平息下来,赵铁山已经没了半点力气,瘫靠在枕头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息,再也不提去考察的事,只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赵建军看着父亲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了上来。他知道父亲是放心不下乡亲们,是想为村里多做些事,可他更担心父亲的身体,生怕父亲再受一点刺激。他轻轻给父亲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院子里,拿出手机给李涛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焦急地商量:“李经理,跟您说个事,我爹的身体还没好利索,一听到外商的事就容易激动,咳嗽得厉害,能不能把外商考察的时间往后推一推,等我爹的病情稳定了再说?”
电话那头的李涛很理解,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建军,你别着急,叔的身体要紧,这是大事。我现在就跟外商那边沟通一下,跟他们说明情况,把考察时间推迟半个月应该没问题。你安心在家照顾叔,外贸上的所有事都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有任何情况随时跟你联系。”
挂了电话,赵建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转身回到屋,坐在床边,轻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爹,您放心吧,李经理说外商考察的时间推迟了,等您身体彻底好了再进行。”赵铁山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谢谢你,建军……也麻烦你跟李经理说声谢谢。”
喜欢铁痕请大家收藏:()铁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