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海浪轻舔礁石,在寂静中绽开朵朵暗银碎沫。
盛君川解开披风铺在微凉的沙地上,动作干脆利落,衣角却被海风撩起一角飒飒。他屈膝坐下,侧脸望向海天交接处那线模糊的灰蓝,眉峰微微蹙着,像在斟酌字句。
“琉璃。”他忽然开口,没转头,只从身旁拾起一段枯枝:“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学着他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头看他:“天时?地利?——还是你常说的‘兵贵神速’?”说着故意眨了眨眼。
他这才转过脸来,眼底映着稀薄的月光,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截枯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随后稳稳点在细沙上,划出一道深而缓的弧:“是‘势’。”枯枝行至中段,微微一顿,“譬如那位‘大人’——”枝尖在沙中轻旋,勾出几道交织的脉络,“他当时能在刑场换人、将曹氏数十亲眷远送边陲,所需非仅一时之权,更需一张能贯穿刑部、驿站乃至边城的关系网。”
“这张网……后来接着织下去了,对不对?”我倾身细看,那些随手画出的沙痕如蛛网蔓延,月光下竟显出几分诡谲。
“聪明。”他瞥我一眼,枯枝倏然点在几个交汇处,“不到一年,这群人悄然消失,再出现已成蛟洋帮。而后蛟洋帮崛起,劫掠数年却屡脱罪责,若朝中无人层层相护、打通关节,焉能至此?”他手腕一扬,枯枝挑飞几粒沙。
我盯着那几处深点,脑中骤然亮起一盏灯,不禁“啊”了一声,抬眼时正撞上他等待的目光:“所以……那人布的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一盘需要多年织就的网?”
“不错。”盛君川丢开枯枝,转而看向我。他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海雾般落在我脸上,“曹月只道那人庇护她是念旧情。可若真只为故人之谊,何须大费周章将曹庚年的女儿、旧部移出皇城?又为何纵容他们沦为海寇?”
海潮声里,他的话如一颗颗石子,在我心湖中接连荡开涟漪。
我忍不住伸手揪住他一片袖角,丝滑的衣料在指间微微发凉:“那人救曹月,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出于善心……”
盛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被我攥皱的袖角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再抬眼时,眸色深得像子夜的海:“这些年,蛟洋帮劫来的财宝,曹月只取微末养帮众,大头皆流入建平权贵囊中。这格局,不像寻常匪类求生,倒像……”
“像有人在背后操盘。”我接得飞快,手指也戳向沙地,“那人要的不是养活一个蛟洋帮,而是借曹月的手,替某些人敛财。”
盛君川颔首,目光赞许:“所以这些年建平官府屡剿无功,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海风忽然急了些,我捋了捋飞扬的发丝,思绪随之清明:“那么,近来蛟洋帮只劫安庆商船,是背后之人贪得无厌,逼得曹月走险;还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他丢掉枯枝,拍了拍手上细沙,抬眼直视我,“你觉得呢?”
我沉吟片刻,试着接住他递来的线索:“若是被逼无奈,曹月大可暗中求援,不必专挑安庆硬碰硬;若是那人授意……”我顿了顿,一个念头闪过,“他要么是与安庆有旧怨,要么……就是想故意引动安庆朝廷的注意?”
盛君川轻轻颔首,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你果然懂”的赞许:“而且引的不是一般注意,是必须派重将彻查、甚至惊动圣听的那种‘注意’。”
我心头一跳,像是拼图突然卡上关键一块:“所以蛟洋帮这些年的存在,或许本就是那人埋下的一步暗棋?曹月她……知道自己被当作棋子吗?”
“这便是关键。”他声音转低,“曹月对此人讳莫如深,只肯言及其与曹父有旧。我几次试探,她都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字便会害了对方性命。只知她对此人几乎言听计从,那种敬畏……不,是近乎虔诚的顺从,关系绝非寻常。”
我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如此维护,说明那人身份定然特殊,且仍处高位……甚至可能仍在朝中,或与建平朝廷息息相关?”
盛君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海面轻叹:“一位能在刑场偷人、操纵匪帮、与权贵分赃,却让曹月死心塌地不敢透露分毫的人物……”他顿了顿,像是自语,又像在点我,“你说,这人图的是什么?”
我忽然觉得后背窜上一丝凉意:“那人所图……不是钱财也不是权势,更不是保全曹月。而是……故意让蛟洋帮招惹安庆,实则是想借安庆之力,铲除建平那些与他有牵连的权贵……”
盛君川丢开枯枝,双手向后撑住沙地,仰头望向星空,“好一招借刀杀人。权贵因贪赃覆灭,是咎由自取;曹月一伙罪行确凿,伏法亦是应当。而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大人’……”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冰冷的讽刺,“既除了政敌,又全了‘重情重义、庇护故人之后’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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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海风拂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盛君川似乎察觉了,侧过身来,伸出手——却不是碰我,而是拾起我裙裾边一枚被海浪磨圆的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我盯着他掌中石子的圆润轮廓,“曹月他们……从死里逃生那刻起,就只是棋子了,对不对?”
盛君川没答,只将石子轻轻抛起、接住,反复几次。月光流泻在他腕骨凸起的线条上,平添几分冷硬。
“或许最初确有怜悯,”他终于开口,声如沉沙,“但布局之人,最忌动真情。”石子被握入掌心,指节微微泛白,“每一步,都需计算得失。”
我忽然伸手,覆在他握石的手背上:“那……我们现在擒了蛟洋帮,岂非正入了那人算计?”
盛君川反手将石子塞进我手心,“入局未必是坏事。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暗处有这么一张网。”他站起身,逆着月光向我伸手,身影笼下一片安稳的阴影,“执网之人既然动了,便总会留下痕迹。”
我借他的力站起,沙粒从裙摆簌簌滑落。他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收拢手指,将我整只手稳稳裹在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力而笃定。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他望进我眼里,眸中似有星火淬炼,“怕么?”
我攥紧掌心那枚微温的石子,忽然扬起嘴角:“怕什么?我可是看过八百集《名侦探柯南》的人。”
他眉梢微动,那点星火蓦然亮了起来。潮声里,我听见自己心跳清晰,与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脉搏,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他再度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依赖的沉稳,“我自有安排。”
又是这句“自有安排”!短短四个字,却像是一点星火溅入了油锅,将我这些日子积压的担忧、后怕与委屈“轰”地一下全点燃了。
新账旧账,今日非得算个明白!
我当即柳眉倒竖,双手往腰间一叉,冲着他便是一声清叱:“盛、君、川!”
“怎么了,我的小祖宗?”他闻声低下头来,那双惯见杀伐的凤眼此刻在月华下竟眨动得颇为无辜,甚至还配合地抱住手臂搓了搓,“你别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我,听得我……心里直发怵。”
“你怕?你盛大将军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都不眨眼,这会儿倒学会装小绵羊了?”我毫不客气地甩去一记眼刀,踮起脚尖,努力拉近与他身高的差距,气势汹汹地逼视着他,“当初瞒着我孤身潜入蛟洋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害怕?”
“那情势……终究不同。”他见我当真动了气,神色微敛,伸手轻轻牵住我衣袖的一角,指尖温热,“若事先告知于你,你定会阻拦。可彼时线索将断,唯有亲身入局,方有一线机会破局。”
他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认真,“顶多……算是战术性的信息保留,绝非存心欺瞒。”
好家伙,跟我玩起“隐瞒”与“欺骗”的语义辨析了?我正欲戳穿他这偷换概念的诡辩,他却倏然俯身逼近。
“再说了,”他压低的嗓音里揉进了几分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我这不也是为了圣上交办的差事,想快点了结,好早日与你过几天不被俗务打扰的二人世界么……”
话音未落,一双铁臂已不容分说地环了上来,将我牢牢锁进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那语调也瞬间切换,带上了三分哄劝、七分赖皮,“你看,我这不是一根头发都没少地回来了?你就高抬贵手,饶过我这回,可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赌气反驳,在他怀里用力挣了挣,试图挣脱这令人心慌意乱又贪恋的禁锢。他却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那绝对的力量差距让我瞬间清醒——同时也蓦地想起一事。
我倏地停止了挣扎,反而趁他松懈之际,伸手迅速而仔细地在他胸前、手臂等处摸索检查起来。布料之下,肌肉紧实,但似乎……并无新包扎的痕迹?
盛君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声,震得我贴着他胸膛的耳根发麻:“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想到我家琉璃这般心急,这就开始验货了?”
他忽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掌心灼热,转身便作势要拉着我往小院方向走,语气里满是戏谑与笃定,“既然宝贝如此热情,我今夜定当竭诚‘汇报工作’,竭力补偿,必不叫你失望……”
某些令人腰酸腿软的深刻记忆瞬间攻击了我。这人本就天赋异禀,索求无度,如今小别三十余日……怕不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顿时慌了神,双腿一软,身子便泥鳅般往下滑,耍赖似地蹲在原地不肯动弹,连声讨饶:“别别别!大将军明鉴!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可盛君川根本不吃这套。他低笑一声,弯腰、探臂、发力,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我顿觉天旋地转,已被他稳稳扛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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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海风掠过耳畔,夹杂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我羞恼交加,又怕摔下去,只得哇哇大叫:“放我下来!盛君川!盛大将军!好哥哥!你讲点道理,听我解释行不行?”
“哥哥?”他骤然止步,宽大的掌心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身后,语调里满是得逞的玩味,“戒指都收了,这会倒喊起哥哥来了?该罚!”
灼人的热意瞬间从脖颈漫上耳尖。我被倒挂在他肩头,视野里是他笔挺的背脊和颠倒晃动的沙石,根本挣扎不得,无计可施。
羞窘之下,我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声线细若蚊蚋,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真切:“……老……老公……”
这声妥协般的称谓融进咸湿的海风里,却惹来他更低沉愉悦的笑声。
“这还差不多。”他显然满意极了,揽住我的手臂收得更稳,可步子丝毫未缓,“方才没审完的话,路上接着说,本将军又没堵着你的嘴。”
我彻底泄了气,认命地叹了一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傍晚我们登岛时,等了半晌你才出现,说什么‘处理点小状况’,到底是什么状况?别想糊弄我。”
盛君川低笑,空着的那只手在我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力道轻柔。
“放心,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你若存疑,回去任你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验,如何?”他话音微顿,竟难得透出几分赧然,“至于来迟……咳,是我不小心……睡着了。哎,别拧我!听我说完——”
他侧头躲了躲我羞愤之下掐他后背的手,语气认真起来,“为了今日收网之局,我接连筹备数日,昨夜更是彻夜布署,未曾合眼。”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在夜色中沉静下来:“我不愿与蛟洋帮众人兵戎相见。相处月余,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落草为寇实属无奈,皆是朝堂斗争的牺牲品。故而傍晚点燃废弃仓库后,我便藏身于林中高树之上。谁知你们来得这般迟,等着等着……海风拂面,竟真的睡熟了。直到听见你那能把海鸟都惊飞的大嗓门……”
哦,定是我那大喇叭的威力把他震醒了。亏他能在那种关头睡着,可见这几日确实耗神过度。
其实理由真假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追问也不过是想亲耳听他说个明白,求个心安罢了。
既然他给了交代,我便暂且放过。心念一转,又抛出另一重疑惑:“那你如何笃定蛟洋帮会劫海龙号,又必定会掳你而去?”
“这个嘛……”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一瞬,竟透出几分心虚,“其实早前便探得蛟洋帮专劫豪华大船,故特意托人安排海龙号航程。以此船规模行于东海,必引他们注目。只是航程过半仍未见动静,本还忧心计划落空,幸而他们终究来了……虽则时机,确有些不巧。”
好你个盛君川!我顿时悟了——当初说什么“乘豪华邮轮度蜜月”、“补你一场浪漫之旅”,原来全是幌子!那时还诧异这钢铁直男何时开了情窍,却不想竟是打着办公事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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