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着盛君川,在氤氲的水汽里压低声音埋怨:“你什么意思?还真打算把我洗干净了送人不成?”心头莫名火起,也不知是气这窘境,还是气他方才那不由分说的架势。
“自然不是。”盛君川侧耳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外间无异常动静后,又迅捷探身到半开的雕花木窗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与相邻的屋檐,随后才将窗扇严严实实地合拢,落下插销。
待确认这方寸之地再无第三只耳朵,他才谨慎地压低声音,语速却比平常快了几分:“我有要事相告,正愁寻不着机会。王妈倒是送了桩好差事,岂能辜负。”
他将我拉到浴室最内侧的角落,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声音却紧绷,“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疑心王妈要你去见的那位,正是曹月口中的幕后主使。”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漫上浓重的忧色——并非惧怕,而是一种对局势可能急转直下的警觉。
浴室里熏着不知名的暖香,气息甜润浓郁,却意外地不显腻人,反而令人紧绷的四肢百骸都渐渐松弛下来。中央那只宽大浴盆正蒸腾着氤氲白气,水温显然恰到好处。不过进来片刻,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竟不由自主地放松,连眉眼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几乎要喟叹出声。
我懒懒地趴上光滑微凉的浴盆边缘,惊觉盆中水色并非清澈,而是浅淡柔和的乳白色,随着热气袅袅飘散出丝丝缕缕纯正的奶香。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花瓣,也不知是为添几分雅致情趣,还是真有什么养颜润肤的妙用。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温润滑腻的“奶汤”,我随口应着,思绪还有些飘忽:“你也这般想?我方才见她态度蹊跷,也有过这般猜疑。可我们此行为的不就是查探、接近此人?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岂非正中下怀?”
这眠花楼的姑娘,日常过得也太奢靡了!我心猿意马地想着,目光扫过室内精巧的雕花窗棂、绘着美人出浴图的描金屏风,连搭毛巾的架子都是黄杨木的。连日常沐浴都用红木鎏金盆,洗的竟是货真价实的牛奶浴!
真不知在此等销金窟里,那些恩客为博美人一笑,一夜要耗费多少银钱。转念却又黯然——这些看似被锦衣玉食供养着的姑娘,不过是被精心装扮、待价而沽的傀儡。眠花楼的一切华美,终究都是为取悦那些一掷千金的恩客。
青楼女子恰似园中精心栽培的娇蕊,看似各有风姿,恣意绽放;而王妈这样的掌事,便是那手持利剪的花匠,精心修剪着每一寸枝叶,掌控着阳光雨露,只为让过客甘愿沉醉在这片声色织就的迷梦里流连忘返。
“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太过顺遂?”盛君川的话语截断我飘远的思绪。
他学我的样子也趴到盆边,指尖无意识地轻划着温润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记得你前日说过,曹月几次来访都未见着那人。为何偏在今日,我们刚需一个接近的契机,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就恰好‘在场’,还如此‘慷慨’地为你点亮所有花灯?”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说是巧合,我倒觉得……更像是‘请君入瓮’。”
他有些烦躁地扯下一直蒙面的轻薄纱巾,长长吁了口气,“自你点亮七盏花灯起,我的右眼便跳个不停,总觉要生出变故……”说这些话时,他的目光始终沉郁地望向眼前荡漾的水波。不知是在看这浮华奢靡的牛奶浴,还是在看水中那个眉头深锁的自己。
“拜托!你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也搞起封建迷信了?”我伸手搭在盛君川紧绷的肩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再说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你我这半日所见,并无任何真凭实据能证明那人此刻就在楼里,更遑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正主。说不定待会儿要见的,就真是个钱多得没处花的纨绔子弟呢?”
我收回手,挺直脊背,努力让眼神显得坚定无畏:“事到如今,即便前方真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话音未落,额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伴随着盛君川带着薄怒与无奈的低斥:“虎什么虎!我看你这不管不顾的劲头,才是最虎的那一个!”
我捂着额头,委屈地撇撇嘴反驳:“我哪里虎了嘛!眼下这情形,箭你倒是说说,除了顺着王妈的安排去‘道谢’,你还有更不引人怀疑的法子接近目标吗?来都来了,花魁也当了,难道要因为那毫无根据的‘右眼跳灾’,就放弃这近在咫尺的机会?”
盛君川紧抿着唇,沉默地凝视我,眼神复杂难辨,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我暗叫不妙,看他这神色,怕是生了硬闯的念头。且不论眠花楼内究竟有多少护卫,即便他真能以一当百,将人都放倒了,这般大动干戈的后果也绝非我们能承受。
首先,我与他安庆监军、骠骑将军的官方身份势必暴露无遗。两个有正式官职的官员,乔装潜入邻国边境繁华之地的青楼,还发生激烈冲突……这消息若传扬出去,安庆朝廷颜面何存?御史的弹劾奏章怕是能堆满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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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再者,此地是建平国兰陵县,那赵华棠本就对安庆虎视眈眈,我们这一闹,岂非正好授人以柄,给对方一个极佳的由头发难?无论如何,都得先劝住他这危险念头,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料,未等我搜肠刮肚想出更周全的说辞来安抚盛君川可能爆发的行动力,他却先垂了眼帘,语气有些低沉:“知道了。我既答应过此行由你主导,不随意干涉你的判断,便会做到。”
他抬眸望进我眼底,“务必万事小心,切不可逞强。若是感觉不对,立刻给我信号,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倏地锐利如刀,猛地转向浴室紧闭的房门,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我正感疑惑,门外已清晰地传来王妈带着明显不耐与催促的嗓音:“磨蹭什么呢?是让你焚香沐浴洗净风尘,不是让你泡在里面享福!快些更衣出来,莫让贵客久等!若是惹恼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我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耽搁,赶忙扬高声调,换上娇软殷勤的语调应道:“就好就好!马上出来!”说罢,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转身,便要伸手去拿架子上那套备好的新衣裙。
“你……真要穿这个?”盛君川拎起那件叠放在旁的纱衣,眉头拧成了结,显然对这衣料的轻薄与款式极为不满。
“不然呢?”我叹了口气,指尖碰了碰自己身上沾着“血迹”的襦裙,“若我不穿,王妈怕是真会让人推门进来‘帮忙’,到时候更难堪。还不如自己识相些,好歹留点体面。”说着,我便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系得紧紧的衣带。
手指刚触到绳结,却发觉盛君川仍杵在原地,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我皮肤上烙下印记。
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热,我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看什么看!转过去!”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憋闷,依言缓缓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像个负气的雕像。
我却眼尖地瞥见他侧脸线条紧绷,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似乎在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隐约像是“……迟早烧了这破楼”。
我没心思细究,飞快地褪去身上那套为了表演而特意弄得有些狼狈的襦裙,换上了王妈准备的“新装”。这身装束甫一上身,我便明白了盛君川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垂眸看去,上身仅一件裁剪极短的嫣红软绸绣花吊带,细细的带子脆弱得仿佛一扯就断;下身是同色的缕金挑线曳地长裙,倒是曳地及踝,可裙腰低得惊人;最要命的是外罩的那件同色薄纱暗花罩衫,薄得形同虚设,不仅起不到什么遮蔽作用,走动间反而更添几分欲语还休的朦胧诱惑。
衣服是勉强穿上了身,可那吊带颈后的系带需得在背后打结。我一手费力地拢住披散的长发,另一只手反到背后,艰难地摸索着那两条滑不留手的细带,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精准地交叉打结,反而差点让前襟滑落。
无奈之下,只得向那尊“雕像”求助,声音因窘迫而有些发干:“帮个忙……系一下后面的带子。我够不着。”
等了几息,身后却毫无动静,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以为盛君川不会系蝴蝶结,正想回头告诉他只需帮我扶住头发固定一下,我自己来摸索着系就好,他却忽然动了。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毫无预警地伸了过来,不是扶住头发,而是一把攥住了那两条细丝绸带,动作带着明显的急躁,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他近乎蛮横地将两条带子交叉、缠绕、打结,我都开始担心那脆弱的丝绸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裂。
待他终于停手,我反手一摸,指尖触及的是一连串硬邦邦、纠缠得密不透风的死结。
他根本不在意系得是否美观整齐,也不管这吊带日后能否顺利解开脱下,他所在意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那过于低敞的前襟,是否会让我“春光外泄”。
经他这般“加固”,走光确实无虞了。只是这吊带布料本就有限,顾得了上头,便遮不住下头。原本的低胸设计,硬生生被他改成了露脐款式。
以至于当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好了,转过来给我看看”时,我只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磨磨蹭蹭,实在不敢回身面对他此刻可能山雨欲来的脸色。心下暗暗懊悔又有点想笑:早知他反应如此激烈,何必争这劳什子花魁?回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撒多少娇才能把这醋王哄好。
盛君川似是等得不耐,又或是察觉了我的拖延,直接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扶住我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强行转了过去,面向他。
刚一回身,便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尴尬又羞窘地抬眼与他对视,却无意中瞥见一抹鲜明的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爬上了他线条利落的耳廓。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隐约还能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吞咽声。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牢牢锁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怒火,有强烈的醋意与不满,有担忧,甚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被他竭力隐藏的、名为惊艳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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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被他这般毫不避讳、近乎灼烧的视线牢牢锁住,我愈发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自觉地抬手将那片形同虚设的薄纱罩衫使劲往中间拢了拢,试图多遮住一些,目光游移开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然而,盛君川对这“改良”后的结果仍不满意。
他摸着下巴,面色凝重地绕着我走了足足两圈,锐利的目光如同最苛刻的裁缝在检视一件残次品。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从天花板垂落、用以隔开浴盆与更衣区域的数层白色轻纱幔帐上。
在我疑惑不解的注视下,他倏然伸长手臂,利落地扯下大片质地细密柔软的纱幔。
他将纱幔撕扯成数条宽窄不一的长条,然后神色严肃地将那些白色纱条,一层层、一圈圈地缠绕在我的腰上,将那截因吊带变短而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直到腰际看起来臃肿了一圈才罢手。
腰际处理完毕,他犹觉不足,眉头依旧紧锁,又利落地扯下几条纱幔,开始缠绕我的肩头与手臂,将薄纱罩衫下若隐若现的线条也彻底掩埋。
他的手法毫无章法美感,纯粹以“遮盖”为第一要务,白色纱条与嫣红衣裙胡乱交织,显得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盛君川用白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木乃伊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原本那件虽暴露却还算飘逸曼妙的衣裙,此刻硬是被他改造成了笨拙又突兀的古怪模样,恐怕王妈见了会当场晕厥。
盛君川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见再无肌肤外露,这才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随即,他从后腰取出宋亦晨为他特制的那把精巧短铳,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拿着,贴身藏好,以防万一。”
我握着那沉甸甸的铁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你担心我。可你瞧我这般打扮……”我动了动被白纱缠得有些行动不便的手臂,又指了指自己被裹得密不透风的腰身,“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空隙能藏住这个?”
就连曹月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此刻也只能勉强塞在裙头内侧,更遑论这把颇有分量的短铳了。
见他刚舒缓的眉头又因我的话而紧锁,面色重新阴郁起来,我忙话锋一转,指了指发间凤簪:“不过你放心,我带着这个呢!记得吗?里头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盛君川瞥了眼那支在氤氲水汽中依旧流转着暗光的凤簪,非但没有释然,脸色反而愈发阴沉下去,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垂在身侧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又是闹哪出?我暗自嘀咕,实在不解他为何动怒。我并非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实在是形势所迫。
正与他僵持间,王妈的叩门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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