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走神了。”
箫凌曦带着一丝慵懒戏谑的轻唤,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了,他方才坦言的一切,宏大而惊心,却绝非故事的全貌。奇怪的是,我心底竟未泛起半分被再度欺瞒的怒意,反倒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在胸腔里悄悄鼓动——就像在无尽黑暗的悬崖边,意外捡回了那颗以为早已永坠深渊的明珠。
我下意识低头,掩去唇边一丝无奈的苦笑。
或许是这些年被他骗得多了,竟生生被骗出了几分“韧性”。邑阳别院那场肝肠寸断的“假死”尚历历在目,御书房里那出令天地同悲的“陨落”更演得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此刻盛君川紧抿的唇线、沉默的姿态,无声地印证了所有猜测,我恐怕至今仍困在那场以生死为经纬、精心编织的谎言迷宫里,无法挣脱。
然而,最刺心的一根暗刺,却来自另一处。
盛君川分明全程参与了这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御书房里,我抱着那具冰冷“尸体”撕心裂肺时,他就站在不远处;我为追寻所谓“真相”日夜煎熬时,他亦在身边。可他看着我沉溺悲伤,看着我徒劳追索,却始终未露半分端倪。
究竟是与箫家兄弟立下了不可违逆的血誓,还是……仅仅为了尽快完成那所谓的“任务”,便觉得这欺瞒无伤大雅?
当目光不自觉掠过盛君川紧绷的下颌线时,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楚。十分钟前还能为他开脱的种种理由,此刻都化作了绵密的银针,正随着呼吸扎进肺腑。
手背上突然传来的温热让我倏然回神。盛君川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我冰凉的指尖,那双总是炽烈的眸子里沉淀着难言的歉疚。
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在交错的指节间传递无声的谅解——这满室烛影幢幢,确实不是剖白心迹的良时。
“说了这许久,连盏润喉的茶汤都没有。”箫凌曦忽然拖长语调,冰绡扇地展开,遮住大半张脸,只留那双漾着水光的桃花眼从扇缘上方望过来,这些年在建平如履薄冰,既要与虎谋皮又要防着暗箭……”
他的眼波在我脸上流转一瞬,又意有所指地扫过盛君川,“如今见到故人,我竟连句关怀都讨不着么?”
好家伙,连自称都改了。看来这些年来,这位爷不但脾气渐长,撒娇耍赖的功力更是突飞猛进。
方才不是给您递过枇杷了?我打断他唱作俱佳的表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被那张被烛光柔化的侧脸上。纵然知道这狐狸十句里有九句在演戏,可当他眼睫垂下时,那抹倦意却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可他的人生轨迹又着实坎坷——幼时与胞弟生离,少年时遭养父虐待,如今又要在敌国朝堂上演着步步惊心。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日夜,不知藏着多少如临深渊、命悬一线的瞬间。
是是是,您辛苦。我终是软下声调,提着裙摆四下张望,您要喝茶还是饮酒?我记着……
视线突然定格在他曳地的月白袍角——半截温润的青玉酒壶,正从那华贵的锦缎下悄悄探出头来。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壶身,他竟猛地缩回脚踝,广袖翻飞间,人已不着痕迹地退开了半尺距离。
我怔怔望着突然空落的掌心,一时无语——方才死乞白赖环着我腰身、贴着耳畔讨要书信的是谁?转眼又摆出这副“男女授受不亲”的守礼君子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果然,这人的心思比高等数学的证明题还复杂迂回,若真要一丝一缕去细究,怕是要愁白头。
也罢。他向来是随心所欲、难以捉摸的穿堂风——忽而缱绻绕指,忽而凛冽刺骨。我又何必总做那个妄想将风留在掌心的愚人呢?
他这一挪身,原先被袍角半掩着的青玉酒壶倒是全然显露,还意外带出了一只同色釉的、玲珑剔透的荷叶杯。我俯身拾起这两件物事,拔开壶塞轻嗅,清浅的桂花香伴着酒气氤氲而来。
暂且用这个解渴可好?我将那荷叶杯斟至七分满,递向他的唇边,“待会儿……再给您寻些正经茶点来。若是乏了,捏肩捶腿也成。”说着故意让冰凉的杯沿,轻轻碰了碰他正微抿着的唇缝,“如此‘关怀’,您可还称心?”
“姑娘这份‘关怀’……”箫凌曦并未抬手接杯,反而用合拢的扇骨,轻轻托住了我执杯的手腕,是单予我一人的,还是谁都能分得?他眼尾泪痣随着笑意微动,眼底碎光流转,瞥向我身侧的盛君川,若不是独一份的,我宁可不要。
得寸进尺四字真是辱没了你!盛君川劈手夺过酒杯,酒液在青砖上溅出凄艳水花,她何曾欠你什么?需要这般曲意逢迎?!
对着箫凌曦还如寒冰炸裂的语气,转向我时却倏然转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理他作甚?还没瞧出来这人存心逗弄,看你为难?”
说话间,他已不知何时拾净了地上散落的糖霜枇杷,用帕子仔细擦了,灵巧地剥开一颗,托着莹润的果肉递到我唇边,“乖,先润润喉。等会儿就带你回台宁用膳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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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抬眼扫视这间烛火昏黄、气氛诡异的密室,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这满室的晦气与算计,早该散了。”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的刹那,连日来的紧绷与心伤仿佛都被这平凡的甜意冲淡了些许。
我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线条硬朗的颈侧,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飞快道:“宝宝真好!”随即趁势凑近他耳畔,将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他方才提到的需要你相助的‘重要之事’……?”
盛君川耳尖蓦地烧红,不知是因我那声突如其来的“宝宝”,还是因我贴近的气息。他喉结滚动一下,又拈起一颗枇杷,动作麻利地剥开。
待第二颗清凉甜润的果肉被小心塞进我唇间,他才点了点头,眼神与我短暂交汇,传递着“稍后细说”的讯息。
“呵……”
一声极轻、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嗤笑,打破了这短暂温存的氛围。
“原是我……痴心妄想。”箫凌曦不知何时已阖上了眼,浓密的长睫在跳跃的烛光里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残蝶试图振翅,却终究无力。
“咔哒”一声轻响,他手中那柄玉骨冰绡扇被彻底收拢。他睁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上晃动的阴影上,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总归,是比不得旁人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寒冬最深时,第一片雪沫无声落在出鞘的剑锋上,顷刻消融,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却让周遭的空气,乃至那跳动的烛火,都为之骤然一颤。
我慌忙咽下喉间清甜的果肉,眼疾手快地拽住箫凌曦即将抽离的翻飞袖角:“天地可鉴,我何曾将你与旁人比较过?”指尖触及他袖口繁复冰凉的银线缠枝刺绣,却被他一个轻巧的侧身再次避开。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执拗地拦住他的去路,仰起脸,“难道就真读不出半分……重逢的真心?”
他倏然抬眼,琥珀瞳孔里浮光掠金,却像雪地里燃起的鬼火,美得叫人心惊。
“姑娘的真心……”他并未看向我的眼睛,反而用合拢的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心口的位置,玉质扇骨与衣料上的佩玉磕碰,发出几声清脆却孤寂的轻响,怕不是和这满室烛泪一般,遇热便化,遇冷则凝。
“这分明是曲解!”我急得向前一步,几乎要够到他悬在腰间那枚随着动作轻晃的缁色流苏玉佩,“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至幸之事,我待你绝非……”
“至幸?”他突然欺身逼近,苍白的脸颊在昏黄烛光里呈现出一种剔透而脆弱的质感,宛如暗夜中淬着剧毒的玉簪花。“姑娘与大将军琴瑟和鸣之时,可还记得……有人正在无间地狱里,受着烹油焚心之苦?”冰凉的气息拂面而来,带着清冽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冰绡扇面“唰”地展开,横亘在我们之间,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余那双眼睛,灼灼逼人。
他的声音从扇面后传来,更添几分虚幻的冷意:“数九寒天的冰渣子,尚能在齿间咬出响动。可我这里……”扇尖再次点向心口,力道却重了些许,“早就冻哑了,连半点声息……都发不出了。”
“铮——!”
一声沉重暴烈的金属砸地之声骤然炸响!黑金刀鞘被盛君川狠狠掼在地上,砸得青砖嗡鸣。他周身腾起的凛冽杀气惊得满室烛火齐齐向一侧倒伏。
箫凌曦!三个字仿佛是从他齿缝间生生碾磨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与勃然怒意,我念你是安庆皇嗣,更是……她曾挂心之人,才再三容让。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破军刀,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突,蓄满雷霆之力,“你若再敢这般拿腔作调,戳她心窝……”他向前踏出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箫凌曦,声音沉如地狱寒铁:“我不介意,让这间密室多一具尸体!”
密室里陡然卷起杀气,烛焰被无形的罡风压得几乎熄灭,又顽强地窜起,将三人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如同狰狞搏斗的鬼魅。
被点名的当事人却仰头灌尽壶中残酒,酒液顺着玉颈浸湿衣襟。箫凌曦广袖下渗出猩红血珠,正顺着执扇的指尖滴落,唇角却绽出曼陀罗般艳毒的笑。
满室死寂中,我盯着地上滚动的枇杷,忽然福至心灵——唯有那件关乎天下格局的正事,才能化作斩断情丝缠斗的利刃。
罢了,这“消防员”兼“夹心饼干”的活,还得我来。
我瞧着这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的电光,喉头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挤进这场无声的硝烟里。
“好啦好啦!都是自家人,何必为几句口角伤了和气呢?”我努力堆起一个甜度超标的笑容,试图冲淡那几乎凝固的杀气:“千错万错,都是……嗯,都是时辰不对、地方不对!咱们的目标,不都是盼着海晏河清,看着自家的旗子插遍四海嘛?”
我顿了顿,目光终于稳稳落在箫凌曦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上,将话题轻轻抛回,“你方才不是说,有件要紧的事,需盛将军相助么?眼看时辰不早,不如……这就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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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箫凌曦的视线终于慢悠悠地荡了过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我脸上。他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默然半晌,仿佛在衡量言辞的分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本王要请大将军,趁登基大典那日,潜入御书房,取一份图纸出来。”
图纸?我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发间步摇却泄露紧张地轻颤。
御书房是何等机要重地?纵使盛君川有万夫不当之勇,要在那样森严的戒备下,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翻找一份特定的图纸,不啻于海底寻针。
“建平境内盛产各类晶石,海魄玉、紫灵晶、爆火石……皆是世间罕有,妙用无穷。”箫凌曦的语调依旧轻缓,甚至带着几分谈论风雅玩物般的闲适。
然而,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陡然转冷,“那份图纸上标注的,正是以这些晶石炼制成的弹药库方位。”
他略略停顿,眼尾微挑,泪痣在摇曳烛光下掠过一丝幽暗冰冷的光泽,语气却依然平静得可怕:“若不先行毁去……”他轻轻摇头,像在惋惜一局好棋的意外,“任凭大将军如何骁勇,麾下神武军碰上这等杀器,也难逃……粉身碎骨之局。”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入我心口,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激得我指尖发麻。若他所言非虚,这份图纸……便是赌上性命、冒再大的风险,也非取不可!
“啪嗒”一声轻响,那只空了的青玉酒壶被随手掷在身旁地面,滚了两圈,停在烛光边缘的阴影里。
箫凌曦仿佛无事发生,优雅地拂了拂月白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踱至僵立如铁的盛君川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几乎平齐,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却倍增。
“啊呀……瞧本王这记性。”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用收拢的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好奇神色,可眼底浮动的,却是毒蛇吐信时冰冷黏腻的光。
那爆火弹的威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盛君川陡然收缩的瞳孔,“大将军应当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才是……”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悄悄拽了拽盛君川的衣袖。指尖传来的,是岩石般坚硬冰冷的紧绷感。他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垂在腿侧的双手死死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突出,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箫凌曦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反应,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不等任何质问或反驳,便用那清冽如泉却寒彻骨髓的嗓音,从容不迫地揭开了尘封的血色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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