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夏尔便已经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手掌着地,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不断落下的冷汗在地面上留下了明显的水渍。
覆盖在右眼上的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那双仿佛被水洗过一般的眸子本能的朝着人群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想要说什么呢?
要向他求救吗?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层原本燃烧着的东西正在冷却。
还是想要让他给他一个痛快?
又或者,为了拯救外面那些“无辜群众”的性命,想要提前履行契约?
塞巴斯蒂安安静地等待着。
然后,他看见少年隐隐有些失焦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动了动,声音轻的如同喟叹。
“塞、巴斯蒂安......”
“这是命、命令......不要过来!”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
夏尔的思绪并未混沌,反倒因为疼痛而变得更加清明,所以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恶魔有能力将他从现在这种糟糕的处境中拯救出来。
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既然被石板赋予了力量的周防尊的攻击能够伤害到塞巴斯蒂安,那么石板本身只会给塞巴斯蒂安带来更大的伤害。
夏尔轻轻眨掉眼底生理性的泪水,深蓝色的眼睛隔空对上了那双暗红色的双眼。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夏尔的思绪忍不住有些发散。
明明受到伤害的恶魔会变得更加容易掌控,明明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让恶魔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明明对于力量的渴求已经流遍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血管......
不过,他还是没有办法用塞巴斯蒂安的性命去进行一个可能会全盘皆输的赌局。
就当是他最后一次任性好了。
就像塞巴斯蒂安曾经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破碎的沼泽里拉出来一样,哪怕只有一次,他也希望他能够让塞巴斯蒂安摆脱危险。
胸口处仿佛永远也无法停止的剧痛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崩溃了,
但他希望有着红眼睛的恶魔能够完好无损的从这里离开。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很愚蠢,他死后,恶魔将不再属于他,早晚会找到另一个契约者;而他放弃了自己的力量,放弃了差一点就能够抵达的最高点......
可夏尔不这么觉得。
失去了塞巴斯蒂安,他将会成为一具空壳,他拥有的本来就不多,现在死去只不过是将一切恢复正轨罢了。
只是,有些对不起白白忙活了这么久的塞巴斯蒂安。
不过,就这样结束的话,这个性格恶劣的恶魔一定可以永远记得他了吧?
想到这里夏尔的唇角缓缓地勾了起来。
恶魔的生命那么漫长,他可不想成为其中一个可以被随随便便替换掉的契约者......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细细描摹着少年熟悉的眉眼,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变化都纳入了眼底。
夏尔的目光坚定,塞巴斯蒂安的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塞巴斯蒂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笼子里毫不犹豫背弃了信仰、握住自己手的少年。
那时候的塞巴斯蒂安想,多么美丽的灵魂。骄傲,倔强,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最美味的餐点。
那是契约的开始。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那具不属于人类的身体里,那颗从来只为伪装而跳动的器官,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塞巴斯蒂安僵在原地,周围的一切迅速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废墟中朝他弯起唇角的少年。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类的爱恨情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乐子,
他见过母亲为孩子赴死,见过情人为爱人殉葬,见过士兵为君主挡剑,
那些赚足了人类的眼泪、或温情脉脉或千钧一发的时刻,对他来说只能勉强用来打发时间。
可现在,做出这种行为的是他的小少爷。
塞巴斯蒂安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秒?两秒?还是一整个世纪?
头顶那柄剑还在坠落碎片。蓝白色的光点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在落在地上之前,无声无息地消散。
宗像礼司在说什么、比水流在说什么、周防尊在说什么、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塞巴斯蒂安听不真切。
他只能看见夏尔。
他看见少年苍白的脸,看见他额角滑落的汗,看见他撑在地面上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肯服输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焦距。
但他还在看着自己。
塞巴斯蒂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那个少年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真的很不适合生性骄傲少爷啊。
夏尔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面对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可是,看着神情恍惚的恶魔,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懊恼。
还没能好好的告别......
他本以为他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或许,在赶来御柱塔的路上,他不该那么着急从恶魔怀里离开的,
夏尔想。
他突然很想念那个混合着玫瑰和红茶香气的怀抱。
夏尔贪婪的注视着现在依旧属于自己的恶魔。
就像很多很多年之前,
站在房间的窗台上,贪婪地注视着自己在花园里玩闹的亲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