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乌兰部的使者来了。
使者是个独眼老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坐在阿史那烈对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大汗,你找我们来,什么事?”
阿史那烈看着他:“报仇。”
独眼老人放下酒碗:“怎么报?”
“冬天。汉人以为冬天我们不会打仗,我们偏打。”阿史那烈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张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汉人兵力薄弱的地方。我们分三路南下,抢粮,抢人,抢完就走。不攻城,只劫掠。”
独眼老人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好处呢?”
“抢到的东西,三七分。你三,我七。”
“五五。”
“四六。不能再多了。”
独眼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刀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成交。”
塔塔尔部的首领是个年轻人,比阿史那烈还年轻,留着两撇小胡子,喜欢穿红色的袍子。他坐在阿史那烈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大汗,听说你打了败仗?”
阿史那烈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是。汉人用了一种新武器,会爆炸,会喷火。我的儿郎们没见过那东西,吃了亏。”
年轻人放下匕首,来了兴趣:“会爆炸?什么武器?”
“不知道。但他们没多少,否则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年轻人想了想:“你想怎么打?”
“冬天。分三路。抢完就走。”
“好处呢?”
“四六。你四,我六。”
年轻人笑了:“五五。不然我不干。”
阿史那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五五。”
年轻人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阿史那烈也伸出手,握在一起。
两只手,一只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刚刚握过弯刀的手;一只是白净的、戴着金戒指的、常年把玩匕首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头野兽达成了协议。
送走使者后,阿史那烈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冬天快到了。
雪会封住山路,会冻僵汉人的手脚。汉人会躲在城里,烤着火,喝着酒,以为天下太平。
他们不会想到,狼会在风雪中出没。
“等着。”他低声说,“冬天,很快就来了。”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的味道。他裹紧了披风,转过身,走回营帐。
帐帘落下。
远处,雪山沉默着。
——
霖安城,济世堂
临行前一日,萧明远独自来到苏文博养伤的房间。
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他推开门,看见苏文博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低着头,看得入神。
苏文博听见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手帕塞进枕头底下,耳朵尖有些发烫,像做贼被当场抓住。
“萧……萧大人。”他声音都变了调。
萧明远假装没看见,在床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苏文博受伤的肩膀。
“还疼吗?”萧明远问。
苏文博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疼了。秦老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萧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
苏文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位萧大人要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往枕头那边挪了挪,又缩回来。
萧明远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替箐箐挡那一箭?你可知,那一箭可能要了你的命。”
苏文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我没想那么多。”他不假思索说着,“就是……不能让她受伤。”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
苏文博被他看得发毛,可他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良久,萧明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默默退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苏文博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萧明远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
还是没同意?还是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帕,看了又看。
笑得像个二傻子!
——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风一吹,沙沙作响。
林轩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的伤经过苏半夏这几天的细心调养,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而且精神头也比之前好多了。
他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懒猫。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萧大人,坐。”
萧明远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林院判,那个小舅子,还行。”
林轩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萧大人这是认可了?”
萧明远哼了一声,板着脸:“本官只是说还行。至于箐箐嫁不嫁,她自己说了算。”
林轩笑了,没有拆穿他。这位萧大人,嘴上硬,心里早就认了。若是真不同意,以他的脾气,连“还行”两个字都不会说。
“文博那孩子,”林轩说,“人实在,对箐箐也是真心。这几年酒坊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没出过差错。”
萧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萧箐箐端着一碗药,正往苏文博养病的那间房走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林院判,本官明日回京。”
林轩也站了起来,拱手:“萧大人一路保重。”
萧明远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次日清晨,苏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货车上装的是包叔连夜赶制出来的改良炸药样品,还有一箱林轩写的关于炸药储存和运输的手稿。
萧明远站在马车旁,负手而立,看着远处。
萧箐箐走过来,“爹,不多留两天吗?这么着急回去?”
萧明远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个苏文博,”他说,“虽然看着不太聪明,但人还算实在。你要是想好了,爹不拦你。”
萧箐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像小时候摔倒了扑进爹怀里哭一样。
萧明远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好了,多大了还哭。”他的声音还是硬的,可手没有收回来。“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萧箐箐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眶笑了。
“爹,你路上小心。”
萧明远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文博。
苏文博走过来,有些紧张,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好待箐箐。”萧明远板着脸说,“要是让她受委屈,本官饶不了你。”
苏文博用力点头,声音都在发抖:“萧大人放心,我一定……”
萧明远摆摆手,打断他:“叫伯父。”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傻笑着喊了一声:“伯父!”
萧明远哼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萧箐箐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文博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手帕。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帕递过去。
“别哭了。”
萧箐箐看了他一眼,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不自己留着?”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苏文博挠挠头:“你不是送给我了吗?”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再给我,我又得洗。”
苏文博嘿嘿笑了,把手帕又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萧箐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傻子。”
苏文博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远处,马车消失在街角。晨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
苏文博侧过头,看着萧箐箐。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箐箐姑娘。”
“嗯?”
“伯父同意了。”
萧箐箐瞪了他一眼:“谁要嫁你了?”
却没有挣开他悄悄伸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