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济世堂门口就站了几个人。
聂锋牵着一匹黑马,正在检查马鞍和缰绳。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后几个亲兵也整装待发,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
林七站在济世堂门口,背对着大门,攥紧了拳头。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他把包袱系在马背上,手在包袱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跟我走,还是留下?”聂锋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平静。
林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向济世堂里面。
小莲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戥子,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包。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一包药材称了三次,还没包好。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林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听。她只是不肯回头。
“小莲姐。”他叫了一声。
小莲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称药。头也不抬:“嗯。”
林七深吸一口气,走进济世堂,站在柜台前面。
“我要走了。”
小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去哪?”
“边关。跟师父回去。”
“哦。”小莲低下头,继续称药,“那你去吧。”
林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小莲姐,我……”
“你什么?”小莲头也不抬。
林七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等仗打完了,我回来娶你!”
戥子掉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小莲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好几息。然后她抬起头,瞪着林七,脸一下子红了。
“你再说什么呢?谁说……谁说……我要嫁给你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怎么听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七没有退缩。
“我会努力的,小莲姐!我会立功,会当将军,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小莲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谁要你当将军了……谁要你让我过好日子了……”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有一个木雕小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林七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勇气。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莲姐,我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莲没有转身。
林七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莲还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发抖。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聂锋。
“师父,走。”
聂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林七也上了马,跟在师父身后。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小莲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的手从袖口里摸出那个木雕小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柜台上,落在药材上,落在那只木雕小人上。
“傻弟弟……”她低声说,声音又轻又哑,“谁要你走了……”
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林七骑在马上,一直回头看。
聂锋骑马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却飘了过来:“再看,脖子就断了。”
林七连忙转回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去。
“师父,小莲姐会不会等我?”
聂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你先把枪法练好,别在战场上丢了命。丢了命,等谁?”
但冷冰冰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霖安城的城门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
又过了两天,一支车队缓缓驶入霖安城。打头的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车帘半卷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月白便服的年轻人。他腰间系着素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
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满载物资,上面盖着油布,看不清是什么。押车的侍卫都穿着便服,只有领头的几个腰佩长刀,目光警觉。
街上的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商队进城,便各自忙去了。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年轻人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济世堂”的匾额,嘴角弯了弯。
林轩早就接到了消息,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苏半夏站在他旁边,牵着小望川。
“林先生。”年轻人拱手。
林轩连忙还礼:“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还这般低调。”
李弘烨笑了笑:“父皇让我来送物资,顺便看看你的伤。至于低调……”他看了一眼四周,“霖安刚刚经历过战事,百姓需要的是安宁,不是排场。”
林轩心里一暖。这位皇子,做事总是这么周到。
他上下打量了李弘烨一眼:“殿下瘦了。”
李弘烨也打量了他一下:“你也瘦了。还黑了。身体好点了没?”
“多谢殿下挂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先生,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半夏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殿下辛苦了。”
李弘烨微微欠身:“苏东家客气了。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林先生。”
苏半夏微微点了点头:“民妇只是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算不上辛苦。”
李弘烨微笑点了点头。
小望川躲在苏半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李弘烨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就是望川?”
小望川点了点头,又缩回苏半夏身后。
“不怕。”苏半夏轻声说,“这是你爹爹的朋友,叫人。”
小望川这才走出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李弘烨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递给他:“这是京城带来的糖,尝尝。”
小望川没有接,先回头看了看苏半夏。苏半夏点了点头,他才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谢谢叔叔。”
李弘烨摸了摸他的头:“乖。”
小望川拆开糖纸,塞了一颗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小口袋里,然后跑回苏半夏身边。
“娘亲,甜!”
苏半夏笑了,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林轩领着李弘烨进了济世堂,在后院坐下。小莲端上茶来,低着头,眼睛还有些红。
李弘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殿下,”林轩端起茶杯,“皇上那边……怎么说?”
李弘烨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父皇看了萧大人的奏折,很是感慨。那些殉国的百姓,朝廷会建纪念碑,厚待他们的家人。物资也在路上了,第一批已经到了,就在门口那些马车上。”
林轩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太子殿下那边……”
李弘烨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
“林先生,父皇让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林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听出了李弘烨话里的意思——有些事,不是他该关心的。
下午,李弘烨去了城门口那片空地。
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嵌在青砖的缝隙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一排排简陋的木牌竖在那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老陈头、王铁匠、刘家老大……
有些名字他听说过,有些他没听说过。
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
李弘烨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每一个名字,都要刻上去。”他对身旁的主簿说,“用石碑,刻得深一些。朝廷出银子。他们的家人,朝廷也会抚恤。”
主簿连忙记下。
李弘烨转过身,看着林轩:“林先生,萧大人在奏折里说,霖安百姓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父皇看了,很是感慨。”
林轩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那些木牌上的字迹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