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罢,坤宁宫檐角犹滴残雨。
皇后执一方素绢,亲自给璟曦拭额。太医新换的退热方里加了龙脑,孩子呼吸间带着一点梅雪似的凉。
“再睡一会儿吧。”她低声哄着,自己却和衣倚榻,不敢阖眼。
窗外天光未透,殿内只留一盏鎏金银鹤灯,灯芯结了个双花,像并蒂的小莲。鹤影投在壁上,翅翼微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衔着一缕幽魂飞走。
忽听帘外脚步轻碎,赵全保压着嗓子回:“娘娘,老佛爷案前的檀珠……又少了一粒。”
皇后指尖一紧。
昨夜一百零八子散落后,内侍们拾得一百零七,独独缺了佛头那颗最大的“母珠”。她亲自掌灯寻到檐下,只见青砖缝里淋着雨,空空如也。
“继续找。”
“嗻。”
赵全保退下,皇后回眸,却见璟曦不知几时醒了,正睁着乌漉漉的眼。
“皇外祖母……是在找这个么?”
孩子摊开掌心,一粒紫润如檀、圆润如月的母珠静静卧着,孔道里隐隐透金——正是伽楠木天然结出的“佛眼纹”。
皇后愕然:“你……何处得来?”
璟曦把珠子贴到她耳侧,声音轻得像呵气:
“方才梦里,有个穿月色袍子的婆婆,把我从井口接出来。她说——‘替我把这个还给你皇外祖母,告诉她:线断珠不断,缘尽果未绝。’”
月色袍子?
皇后心头骤震。
三十年前,她初入潜邸,曾在广济寺供过一尊白衣观音。那观音像的侍女,便是素衣月袍、手执莲灯。后来乾隆即位,她随驾进宫,佛像留在寺中,不久即毁于火。如今旧影忽现,竟托梦于稚子?
殿外铜漏“当——”一声,恰交卯正。
曙色透窗,照得母珠内里那线金纹如旭光破云。皇后忽觉指尖发烫,耳畔似有梵唱,一瞬即逝。
她俯身抱住璟曦,声音低颤:“孩子,那婆婆……还说了什么?”
“她说——”璟曦眯起眼,像在努力回忆,“‘井底之困,只是偿还第一卷;第二卷,在“风灯”里。’”
风灯?
皇后心头骤跳。
昨夜乾隆抱孩子回宫,风大雨急,内侍们沿路所提的正是“风灯”——六瓣琉璃罩,上绘十二章纹,乃她当年大婚时慈宁宫所赐。后来小燕子嫌其笨重,讨去挂在漱芳斋檐下,早已蒙尘。
难道玄机竟在那灯里?
她正沉吟,帘外忽传小燕子压抑的惊呼:
“皇额娘,不好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府走水了!”
皇后霍然起身。
“只烧着檐角一盏风灯,”尔泰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可火舌顺着纱罩卷上垂幔,如今半边抱厦都红了!”
皇后低头,与璟曦对视。孩子眼底澄澈,却映出两簇跳动的火影,像早已预见的谶言。
“传本宫口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定如断玉:
“只许救火,不许泼水。凡灰烬余物,一概拣出,呈于本宫。”
内侍虽愕,却无人敢违。
顷刻,坤宁宫小太监捧着银盆疾奔而来。盆里盛着半融的琉璃、焦黑的木框,以及一截烧得发白的铜钩。
皇后亲手拨弄,忽见灰烬里隐有金光。
她用银簪一挑——
赫然是一卷薄如蝉翼的“金粟笺”,经火不燃,仅边缘微卷。笺上以朱砂写就蝇头小楷,仅八字:
“珠还合浦,凤去秦楼。”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锋——
皇后的手泽。
皇后只觉耳膜嗡然。
“珠还”已应,那“凤去”又指何人?
她倏地回首,望向榻上璟曦。孩子却摇摇头,把母珠重新塞进她手里,小声道:
“婆婆说,‘凤’不是我,是‘风’——风灯的风。”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阵急旋的北风,吹得鹤灯“噗”地灭了。
残烟一缕,直上屋梁。
皇后抬眼,只见那道轻烟在幽暗里凝成一只展翅的虚凤,翅羽间携着点点星火,朝宫门方向飘去。
她心头骤亮——
风灯既毁,第二卷已启;
“凤去”之“凤”,不是人,是“风”引路,指向“秦楼”。
而紫禁城里,带“秦”字的,只有一处:
御花园最北,荒废多年的“秦镜台”。
那是明时旧迹,相传台下压着一口“返魂井”,井口覆以铜镜,镜背镌“秦楼”二字。
皇后握紧母珠,指节泛白。
“备轿,去秦镜台。”
“皇外祖母,我也要去。”璟曦撑身坐起,小脸因高热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目光却执拗。
皇后欲拒,却在孩子瞳仁里看见自己倒映——
那是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却仍想伸手抓住最后一根藤的女人。
她俯身,替璟曦掖好小斗篷,声音轻而坚定:
“好,若真有第二卷,咱们祖孙一起揭。”
……
凤舆穿过御花园残夜,风灯余烬的味道犹未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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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小燕子重生请大家收藏:()小燕子重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镜台久无人至,荒苔没膝,铜镜裂作三瓣,却奇异地仍嵌于井台。
皇后命人挑灯,俯身望去——
裂镜之下,黑洞洞的井口,竟有细若游丝的乐声传出:
“……回风曲,送凤楼,岁岁珠帘不上钩……”
调子极老,是元时《秦楼引》。
她心头一凛,正欲令内侍下井,忽听“叮”的一声脆响——
母珠自她掌心脱手,直坠井口。
珠落之处,镜面裂缝忽然自行合拢,如巨兽阖唇,将最后一隙黑暗吞没。
风停了。
荒台寂寂,只余铜镜中央,新凝出一滴晶莹水珠,像谁未落的泪。
皇后伸手触之——
水珠顺着她指腹漫开,竟显出极淡的朱砂字,一笔一画,像有人隔着岁月,以血为墨——
“第三卷:
凤兮风兮,
还归故乡。
愿此后——
岁岁常安,
生生不见。”
字迹一笔一顿,写到最后,竟似力竭,尾笔拖出一道凄艳的血痕。
皇后怔立良久,忽觉有人轻轻拽她衣袖。
低头,璟曦把一颗剥好的开心果递到她唇边,笑得像破晓第一缕晨光:
“皇外祖母,果壳裂了,里头的仁儿才蹦出来呀。”
皇后俯身抱住孩子,泪坠在铜镜上,与那滴“血泪”融为一处,再分不清是谁的伤、谁的愿。
远处,晨钟撞破雾色,六宫门启。
风停了,故事却才起笔。
皇后抬眼,望向东方既白的天际——
那里,一缕朝霞正挣破云层,像极了一只涅盘的凤,抖落满身旧灰,振翅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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