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府后园,梅枝探墙,红得似凝住的血珠。
尔康蜷在暖阁炕角,青丝披散,额上细汗如雾。
他指节泛白,死死攥住锦被,仿佛那是唯一能拴住他魂魄的缆绳。
“梦儿……给我。”
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铜镜,每一个字都拖出血痕。
云梦抱膝坐在门槛,月白小袄被雪光映得惨淡。
她手里,是一只鎏金小盒——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三粒乌金丸,外裹薄薄一层白霜。
那是洋药局新熬的“戒毒丸”,用鸦片、莨菪、曼陀罗炼成,以毒攻毒,却须逐日递减。
最后一粒,明晚便该断尽。
“不能再吃了。”
云梦把盒子背到身后,指甲陷入掌心。
“再服一粒,前功尽弃。”
尔康抬眼,血丝织满瞳仁,昔日星眸此刻像两口枯井。
“我只舔……舔一点。”
他竟笑,唇角裂出细口,血珠渗得极慢,“就一点,我受得住。”
云梦猛地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绫,死死缠住自己手腕——那上面已有十数道月牙形的疤,痂色尚新。
“你受得住?昨夜是谁拿烛台抵着我喉,嚷着‘不给就一起死’?”
她声音颤得不成调,却一步不退,“尔康,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半月前在流沙谷亲口发下的誓——‘此身许国,不负卿’。你若被白面再擒一次,我们便一起沉下去,谁也别想活。”
窗外,雪片撞纸,沙沙如万蚁噬骨。
尔康忽然暴起,似饿兽扑食,却扑了个空——云梦早将盒子抛出院中。
乌金丸没入积雪,霎时不见踪影。
“福尔康!”
云梦第一次直呼其名,泪却滚得比话快。
“你要恨,就恨我;要骂,便骂我。但今日起,白面一滴也没有。”
她转身,从案端捧来一只粗瓷碗——里头是乌浓药汁,苦甘刺鼻,却无一粒粉末。
“喝了它,”她将碗沿抵到他唇,指尖抖得几乎端不住,“或者,你踏过我尸身,自己去雪里刨。”
尔康睚眦欲裂,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猛地挥手——
“咣啷!”
瓷碗碎成几瓣,药汁泼在炕毡,洇出一片黑梅似的痕。
他抱住头,指节扣进发际,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梦儿……我疼……骨头里有一千只蚁……在啃……”
云梦跪下来,张开臂,把他整个箍进怀里。
她瘦得可怜,却用足全身重量,像藤蔓缠住将倾的老树。
“我知道。”
她贴着他耳廓,一声又一声,“我陪你疼。”
雪光透窗,照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一枚男锁、一枚女锁,在衣襟下相触,叮然轻响——像极远处,流沙谷的风铃。
尔康的嘶吼渐渐低下去,化作断续的哽咽。
他忽然张口,狠狠咬住云梦肩头;血腥味瞬间漫开,浸透月白小袄。
云梦闷哼,却把人抱得更紧,仿佛要把骨血都嵌进他身体里。
“咬吧,”她轻声说,“让你知道,疼也能是活的。”
夜色压下来,烛芯结了个灯花,“啪”一声爆响。
尔康松了口,唇角沾着云梦的血,像衔住一瓣零落的红梅。
他眼神涣散,却伸手去摸她泪湿的脸,指背粗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最后一枚雪。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把刀,终于回鞘。
云梦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泪如雨下,却扬起笑——
“福尔康,你听好了:
从今日起,你每忍过一更,我便在院里点一盏灯;
待一百零八盏灯齐亮,我就带孩子去城门接你。
那时候,你若还敢碰白面——”
她深吸一口气,眸子里燃着雪夜最亮的火,“我便先一步喝下去,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永诀。”
尔康怔住,干裂的唇几番开合,终究无话。
半晌,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在左手掌心重重一划——
血珠滚落,滴进炕毡,与那滩药汁混成一枚刺目的墨太阳。
“以此为印。”
他嘶哑开口,“我若再犯,你便用这瓷片,割我脉,我福尔康——绝无怨言。”
窗外,雪停了。
一弯冷月爬上屋脊,清辉穿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
像一把薄刃,又像一座桥。
云梦伸手,与尔康十指相扣,血与泪俱下,却笑得极轻:
“好,那便一起熬。”
更远处的街巷,传来早起的卖豆汁的梆子声,
笃、笃、笃——
像更鼓,又像心跳,
把漫长而尖锐的疼,
一点点,
敲进天光里。
此后的每一夜,云梦都会在院子里点灯。微弱的灯光在寒夜中摇曳,似是他们在困境中坚守的希望。尔康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毒瘾发作时,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云梦守在他身边,给他讲流沙谷的趣事,讲他们未来的生活。每一晚,尔康都在她的温柔话语中,强忍着毒瘾的折磨慢慢睡去。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终于到了第一百零八盏灯亮起的那一天。云梦带着孩子在城门口等待,她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尔康一袭长衫,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他缓缓走向云梦,在众人的注视下,单膝跪地,牵起云梦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梦儿,我做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此,他将彻底告别过去,和云梦一起迎接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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