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后第一场雨洗过御花园,风带着荷苞初绽的凉腥,扑进储秀宫半卷的窗。
永璇倚在榻上,膝头摊着《玉龙志》,指尖却停在“雪线”二字,迟迟不翻页。
案上药汁已凉,黑得像墨,映出她微蹙的眉——永辉的刀、知画的笑,总在药面里浮浮沉沉。
“三姨母!”
清脆一声,像石子击水,把满室沉郁撞得四散。
璟曦提着裙角跳进来,十二岁的少女已抽条,藕荷色襦裙被风带起,露出底下月白绣莲的鞋尖。她一手捧一只鎏金小匣,一手背在身后,眸子亮得雨后天空。
永璇忙把书阖上,朝她伸手:“跑这么急,小心摔了。”
“我给姨母带开心果。”
少女笑吟吟,将鎏金匣搁到案几,啪嗒开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剥好的果仁,粒粒饱满,像捧了一弯初雪。
“昨夜听小燕子婶婶说,您梦里蹙眉,御膳房送的糖渍金橘又太甜,我想着——”
她拈起一粒,递到永璇唇边,声音低下去,带着十二岁特有的认真,“吃了开心果,就要开心。”
永璇心口一涩,含了果仁,却握住少女的手腕,拉到身侧坐下:“十二岁的大姑娘,怎么还自己动手剥?指甲裂了怎么办?”
璟曦耸耸鼻尖,满不在乎:“小厨房的人要帮忙,我嫌他们粗手粗脚。姨母吃的,得我亲手。”
一句话,像把软刀,割开永璇心口最韧的痂。
她抬眼,才看见璟曦右手中指果然一道细口,血珠已凝成红线。
“傻丫头。”
永璇叹口气,从枕下摸出白玉膏,一点点给她抹。药膏凉,少女却笑,眉眼弯弯像月牙:“小时候我怕苦,您哄我喝药,说‘ finger 划破也要涂药,公主的指甲比珍珠贵’,如今换我哄您。”
殿外雨丝又斜,檐角铁马叮当。
永璇替她缠好小小绷带,忽听少女轻声:“姨母,您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永璇一怔。
玉龙雪山的事,她只与尔泰在夜里提过,连皇后都还未曾细说。
璟曦低头,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昨夜我去给皇祖母请安,路过养心殿,听见皇阿玛与尔泰舅舅说——‘六月末,等永璇咳止,便南下’。”
她抬眼,眸子里晃着水汽,“姨母,这回……能带我吗?”
永璇望着她,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攥着自己流苏学走路的小奶娃,一晃眼,已长成会替她剥果仁的少女。
她伸手,抚过璟曦鬓边细软绒毛,像抚一只初长羽的雏雀。
“雪线高寒,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少女抿唇,声音轻却执拗,“娘生我时难产,您守在殿外三天三夜;我周岁染痘,您衣不解带抱了我半月。如今我大了,想陪您走一程——就一程。”
永璇鼻尖骤酸,却故意逗她:“若高反哭鼻子,我可不会背你。”
璟曦眼睛一亮,晓得有门,当即跪坐在榻边,伸出三指:“若哭一声,回来罚我抄《玉龙志》十遍!”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低笑。
尔泰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玄衣被雨洇成深墨,手里却捧着一只小小暖炉。他跨进来,先将炉子递到永璇怀里,才看向少女:“此行轻车简从,只两匹滇马,你若跟去,便得自己牵缰。”
璟曦雀跃,像雨里突然放飞的纸鸢:“我马术虽不及舅舅,可也偷练了三年,姨母放心!”
永璇看看她,又看看尔泰,两人眸色同样澄亮,同样固执。
她忽然笑了,指尖在匣子里拈起最后一粒开心果,递到少女唇边:
“好,那便一起去。到了雪线之上——”
“我们一起,把过去埋了,再种一株新的开心果。”
雨歇,檐角彩虹斜挂。
少女欢呼声惊起一双白鹭,掠过御花园新开的荷。
永璇倚窗,看她提着裙角奔向马厩的背影,忽觉胸口那团湿棉,被风一点点吹散。
尔泰侧身,替她拢紧披风,声音低而稳:“孩子大了,总该让她看看,我们是怎么把苦熬成甜的。”
永璇点头,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远处,璟曦回头,冲他们挥手,雨后阳光落在她虎牙上,闪成一粒小小的、会发光的开心果。
——从此山高雪冷,也有人替她先尝一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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