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连续七日,每天清晨都去藏经阁。
莫道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第一天,他还能坐在石阶上,和方振眉说话。第二天,他只能靠在墙上,声音越来越轻。第三天,他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睛。方振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枯瘦如柴。
“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莫道子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没有了……你的路……自己走……”
方振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着老人的手,一直握着。
第八日清晨,方振眉照例去藏经阁。推开门,里面很安静。他走到后院,看见莫道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安详。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柄铁剑。
方振眉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没有呼吸了。
他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清辞从院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停下脚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出去,去正殿禀报青玄真人。
青玄真人来的时候,带来几个弟子。他们将莫道子的遗体抬到藏经阁后院,放在一张木板上。青玄真人站在遗体前,沉默了很久。
“莫道子前辈,金丹初期,落霞山藏经阁看守五十年。他一生默默无闻,却培养了落霞山百年一遇的天才。”青玄真人的声音平淡,“他配得上落霞山最高的敬意。”
他转过身,看着方振眉。“方振眉,你来主持葬礼。”
方振眉点了点头。
他将莫道子手中的铁剑取下来,放在一旁。然后将老人平日用的竹扫帚放在他身边。方振眉从床头取下那柄断剑,握在手中,又放下。他想了想,将断剑挂回床头,没有陪葬。他决定把断剑留在身边,作为永远的念想。
葬礼很简单。没有诵经,没有法器,只有青玄真人、方振眉、沈清辞、周瑾、方浩轩(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几个人。他们将莫道子的遗体葬在藏经阁后院的老松树下。
方振眉跪在墓前,将竹扫帚插在坟头。
“老人家,您安息。我会走好自己的路。”
方浩轩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沈清辞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没有说话。
青玄真人站在远处,看着方振眉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当夜,方振眉独自坐在西院的石阶上。
他将莫道子给的两枚玉佩从怀中取出来,并排放在掌心。一枚刻着“道”字,一枚刻着“道”字——两枚一模一样。老人说,一枚给他,一枚给他以后的孩子。
方振眉将玉佩收回怀中,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院角的老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松针簌簌落下。
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经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还在。他将荷包举到眼前,透过焦洞,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衬布。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荷包系回剑穗上。
方浩轩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三弟,你难过吗?”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难过。但老人家走得安详,没有痛苦。”
方浩轩点了点头。“三弟,我一定会好好练剑,不给你丢人。”
方振眉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给我丢人,你是给你自己争气。”
方浩轩用力点了点头。
数日后,方浩轩返回方家。方振眉开始闭关。
他盘膝坐在后山的闭关室中,面前摊着萧秋水的《金丹心得》。他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读回第一页。书中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但每次重读,他都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闭关的日子很枯燥。每天清晨,他运转灵气,冲击筑基后期的瓶颈。每天上午,他研读道藏经典,为九州论道做准备。每天下午,他在后山练剑,将“无剑无我”的境界融入每一剑。每天晚上,他坐在石阶上,望着月亮,想莫道子,想萧秋水,想方家,想林若雪。
一个月后,方振眉收到方浩轩的来信。信很短,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
“三弟,我已练成木剑第三式。第四式也快了。父亲身体很好,林若雪姐姐常来方家,问你怎么还不回来。刘家彻底散了,刘世杰带着家人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青州城很太平。你安心修炼,不用挂念。浩轩拜上。”方振眉看完信,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提笔回信,只有几个字:
“收到。继续努力。”
他将信折好,让沈清辞帮忙寄出。
三个月后,方振眉出关。
他的修为没有突破到筑基后期,但更加稳固了。筑基中期巅峰,距离后期只有一层薄膜。他知道,这层薄膜不能急,急也捅不破。需要机缘,需要时间。
青玄真人召见他。
正殿中,青玄真人坐在石台上,手中提着拂尘。他看着方振眉,点了点头。
“修为更稳了。论道不是比武,不看重修为高低,看重的是对天道的理解。你的剑道已经自成一家,但你的道,还需要沉淀。”
方振眉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方振眉。“这是九州论道的章程。上面有各大宗门参加论道的弟子名单,以及论道的议题。”
方振眉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来自天剑宗、紫云谷、万兽山庄等各大宗门。江如龙、雷动、赵虎都在其中。
“论道在一年后。这一年,你好好准备。”
方振眉点头。“是,师父。”
当夜,方振眉坐在西院的石阶上,翻看帛书上的名单。
江如龙。天剑宗。筑基后期巅峰。雷动。紫云谷。筑基中期巅峰。赵虎。万兽山庄。筑基中期。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
方振眉合上帛书,从怀中取出萧秋水的《金丹心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金丹之道,在于凝。凝灵气为丹,凝意志为神。筑基之道,在于厚。厚积薄发,方能水到渠成。”
方振眉合上书,将书放回储物戒指。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右手握住古剑“秋水”的剑柄,缓缓抽出。剑身雪白,寒气逼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随手一挥,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十丈外,老松树的一根枝干无声无息地断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振眉收剑入鞘,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转身走回石屋,关上了门。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将古剑“秋水”横在膝上。
窗外,月亮西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
方振眉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他没有闭眼,只是望着天花板。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框。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那些裂缝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剑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他想起莫道子墓前的那把竹扫帚,想起萧秋水山洞中的断剑,想起无名山谷石壁上日复一日的剑痕。
方振眉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没有睁眼,继续躺着。
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方振眉睁开眼,坐起身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穿上道袍,系好腰带,挂上古剑,推门走出房间。
晨雾很浓,院中的老松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
方振眉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
那里,后院的老松树下,有一座新坟。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向后山走去。
今天,还要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