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如粥。
铁链在水中滑动的声音刺耳至极,像某种深海巨兽的吐息。
木塔上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弓弦绷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凌孤狼按住沈星魂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
饮血刀已出鞘,刀锋上的海雾凝成细密的水珠。
“什么人?”杨寒提气喝道,声音在浓雾中传出不远就被吞没。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近了些,仿佛就在某座木塔上:
“三十年,又一批送死的。你们比前人聪明些,至少找到了沉船墓地。”
“前辈可是雾隐岛守岛人?”文墨朗声道,“在下文墨,先祖文世远,三十年前曾登岛。”
雾中沉默片刻。
“文世远……”苍老的声音喃喃道,“那个带玉的书生。他倒是个明白人,拿到该拿的东西就走了,没贪心。”
冷秋月上前一步:“晚辈冷秋月,祖父冷如风——”
“知道。”声音打断她,“冷疯子。为了看蓬莱殿里的东西,差点死在幻象里。他的笔记还在吧?”
凌孤狼心中一震。
这人竟连笔记的事都知道。
“在。”冷秋月坦然道。
“那就好。”苍老的声音似乎笑了笑,“有那本笔记,你们能多活一会儿。但也就是一会儿。”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不是箭,是铁链——七八条带铁钩的锁链从不同方向的木塔上射出,直取船身。
若被钩中,这船立刻就会被扯散架。
“斩!”杨寒暴喝,剑光如匹练般展开。
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竟在铁钩及船前腾空而起,长剑在空中连点,“叮叮叮”七声脆响,七条铁链的钩头被精准地削断,落入海中。
但第八条钩中了桅杆。
“咔嚓”一声,主桅从中断裂,带着半面帆砸向甲板。
鬼刀纵身跃起,弯刀连挥,将坠落的桅杆斩成数段,险险避过船毁之危。
“好剑法。”苍老的声音赞道,却无丝毫暖意,“但你能斩多少?”
更多的机括声响起,雾中木塔的轮廓渐渐清晰——竟有十二座,呈环形将他们围在中心。
每座塔上都站着三到四人,手中的弓弩在雾中泛着冷光。
“放!”
箭如飞蝗。
不是直射,是抛射——箭矢从高处划出弧线,如雨点般覆盖整艘船。
这种射法,盾牌难防,躲无可躲。
“进舱!”文墨大喊。
众人急退向船舱,但箭雨已至。
凌孤狼挥刀格挡,刀光织成一片,将射向沈星魂的箭矢尽数斩落。
一支箭擦过他脸颊,带出一线血痕。
冷秋月的护卫中有一人稍慢,被三支箭同时射中后背,扑倒在甲板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箭雨持续了足足十息。
待箭势稍缓,甲板上已插满箭矢,如同刺猬。
两名水手受伤,一人重伤。
白狐不知何时钻到了凌孤狼脚边,毫发无伤,但毛发竖起。
“这不是要杀我们。”杨寒沉着脸,“若真要杀,刚才那一波用火箭,船早就烧了。他们是要困死我们。”
文墨从箭雨中捡起一支箭,仔细查看。
箭簇是精铁打造,箭杆笔直,尾羽整齐——绝非普通海匪能用得起的制式。
“军弩。”他吐出两个字。
凌孤狼看向他:“朝廷的?”
“不像。”文墨摇头,“但也不是江湖手法。这箭的制式……我曾在东瀛见过类似的。”
东瀛忍者,军制箭矢,雾隐岛的守岛人——这些线索在凌孤狼脑中纠缠,却理不出头绪。
“船底还在进水。”刀疤李从底舱爬上来,浑身湿透,“铁链虽然断了,但破口太大,堵不住。最多一个时辰,船就得沉。”
一个时辰。
要么破围,要么葬身海底。
“前辈!”凌孤狼忽然提气高喊,“我们手中已有两钥,只缺佛心令。若前辈放我们过去,待取得岛中之物,必当重谢!”
雾中传来冷笑:“重谢?三十年来,每个来的人都这么说。可你们要取的‘东西’,自己真的知道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古怪。
冷秋月扬声道:“我们只为解咒!”
“解咒?”苍老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那诅咒本就是岛上之物带来的!你们想解咒,就得把那东西带出来,可带出来了,诅咒反而会传开!冷如风没在笔记里写这个吗?”
冷秋月脸色一白。
笔记最后一页确实有模糊字迹,但她一直没完全看懂。
凌孤狼心念电转:“前辈是说,那东西一旦离岛,诅咒反而会扩散?”
沉默。
良久,声音再度响起,疲惫了许多:“三十年前,七个人登岛,五人活着出来。他们各带出一件东西——或是残卷,或是信物。”
“从那以后,诅咒就开始蔓延。不是岛诅咒人,是人诅咒了人。”
沈星魂忽然开口:“那前辈守在这里,是不让人再登岛?”
“是。”声音坦然,“也不全是。我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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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唯一没带东西出来的人。”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他只带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蓬莱殿中物,永世不出海。”声音缓缓道,“可没人听他的。那五人带着各自的收获离岛,三十年间,或死或疯,或祸及子孙。如今你们又来,不过是重复悲剧。”
凌孤狼握紧刀柄:“前辈怎知我们一定会悲剧收场?”
“因为你们已经来了。”声音冰冷,“从你们踏入这片海域起,就已经在局中。”
“雾隐岛不是你们想象的仙岛,它是个牢笼——关着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话到此,雾忽然流动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那些木塔在移动——十二座塔缓缓旋转,改变方位。
随着塔的移动,海面上的沉船堆中传来“隆隆”的闷响,竟有数条水道缓缓打开。
“我现在放你们走。”苍老的声音道,“向左第三条水道,直行三里,可见荒滩。”
“从那里上岸,是岛的背阴面,守卫少些。但能不能活着到蓬莱殿,看你们造化。”
众人面面相觑。
“前辈为何改主意?”杨寒警惕地问。
“因为你们中间,有故人之子。”
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冰冷,“快走,雾一散,铜傀就要巡海了。那时想走也走不了。”
铜傀——冷如风笔记里提到的铜铸守卫。
凌孤狼还想再问,文墨已下令:“转舵,左三水道!”
水手们拼命操作残破的船舵,船艰难地转向。
那些木塔上的弓箭手果然不再放箭,静静看着他们驶入水道。
水道极窄,两侧都是沉船的残骸,有些几乎贴着船舷滑过。
船底的破口不断进水,船身越来越沉。
凌孤狼站在船尾,望向雾中木塔。
他隐约看见最高的一座塔上,站着个佝偻的身影,白发在雾中飘飞。
“故人之子……”他喃喃重复。
沈星魂靠过来:“他说的是你?”
“我不知道。”凌孤狼摇头。
这守岛人所说的故人,会是他们之一吗?
船在沉船堆中穿行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雾淡了些,露出一片灰黑色的荒滩。
滩后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隐约有栈道的痕迹。
“到了!”刀疤李喊道。
船底终于支撑不住,在离岸还有十余丈时开始下沉。
“跳船!”杨寒率先跃出,脚踏一块浮木,几个起落便上了滩头。
众人纷纷跃下。
凌孤狼带着沈星魂,冷秋月在护卫的搀扶下,文墨轻功极好,甚至有余力帮一个受伤的水手。
最后离开的是鬼刀,他刚跃离船尾,整艘船便发出哀鸣般的断裂声,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片漩涡和浮木。
十二个人站在荒滩上,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回头望去,雾又浓了,沉船墓地隐入白茫茫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甲板上插着的箭,肩头的伤,以及少了的同伴,都在提醒他们这是真实的。
“现在怎么办?”刀疤李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冷秋月抬头看岩壁上的栈道:“祖父笔记说,背阴面有九重栈道,直通岛心。但栈道上机关重重,还有铜傀巡逻。”
凌孤狼望向岩壁高处。
栈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空中的细线。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他握紧饮血刀,“上栈道。”
白狐忽然从他脚边窜出,率先冲向岩壁。
它竟似认得路,在乱石间几个跳跃,找到了一处隐蔽的石阶。
石阶上长满青苔,显然很久没人走了。
石阶尽头,便是第一重栈道的起点——一条嵌在岩壁上的木板路,宽仅尺余,外侧是万丈悬崖,内侧是湿滑的岩壁。
杨寒试了试栈道的牢固程度:“木头还没朽,能走。但一次只能过一人,而且要快。这雾里不知道有什么。”
“我先。”凌孤狼踏上栈道。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但还算结实。
他贴着岩壁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海风从崖下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
沈星魂跟在后面,然后是冷秋月、文墨、杨寒……一行人排成长列,在悬空的栈道上艰难移动。
走到栈道中段时,雾中忽然传来“嘎吱、嘎吱”的机械声响。
凌孤狼猛地停步。
前方雾气里,缓缓走出两个身影。
青铜铸成的人形,高约八尺,关节处露出精密的齿轮和连杆。
它们手持长戟,眼眶处是两颗暗淡的红色宝石,在雾中泛着诡异的光。
铜傀。
而且不止两个——栈道前后,雾中同时出现了四具铜傀,将他们堵在了绝壁之上。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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