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港的唐人街,清晨从一碗面线糊开始。
街角的老店里,凌孤狼和杨寒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线糊热气腾腾,加了海蛎、虾仁,撒上葱花和胡椒,香气扑鼻。
这是闽南人的味道,也是离乡万里后的慰藉。
“三个月了。”杨寒喝了口汤,“难得这么平静。”
确实。
自打住进南洋客栈,沈星魂在街尾租了间铺面开医馆,取名“仁心堂”。
冷秋月在隔壁开了间私塾,教唐人街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鬼刀在码头找了份活,负责卸货——他眼神狠,力气大,地痞不敢招惹。
凌孤狼则帮郑守备的水师训练新兵,换一份粮饷,也换一份庇护。
日子看似平静。
但凌孤狼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郑守备昨天找我。”凌孤狼压低声音,“说最近南洋不太平。红毛番的船在海上劫掠商船,日本浪人也频频闹事。水师人手不够,问我能不能多带几队兵。”
“你怎么说?”
“我应了。”凌孤狼道,“但只练兵,不出海。”
杨寒点头:“谨慎些好。咱们的身份,不能太张扬。”
正说着,店外传来吵闹声。
几个汉子推搡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打断你的腿!”
年轻人脸色惨白:“王哥,再宽限几天,家母病重,实在没钱……”
“没钱?”为首的黑脸汉子冷笑,“那就用你家的铺子抵债!”
唐人街也有江湖,只是这里的江湖更直接——为钱,为地盘,为生存。
凌孤狼正要起身,却见一个人先走了过去。
是鬼刀。
他刚从码头下工,一身短褂被汗水浸透。
他走到黑脸汉子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鬼刀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刀。
黑脸汉子被他看得发毛,色厉内荏:“看什么看?滚开!”
鬼刀还是不说话,右手缓缓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他的弯刀。
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弯刀,不是原来那柄,但握在他手里,杀气是一样的。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好,今天给鬼刀兄弟面子。小子,再给你三天!”说完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年轻人千恩万谢。
鬼刀摆摆手,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这小子。”杨寒笑了,“面冷心热。”
吃完早饭,凌孤狼去水师营。
三宝港的水师营地就在港口西侧,三百名士兵,十艘战船。
郑守备是个务实的人,知道南洋远离中原,朝廷鞭长莫及,只能靠精兵自保。
凌孤狼训练的是刀盾手。
这些士兵多是闽粤沿海的渔民子弟,水性好,但武艺粗疏。
他教他们简单的刀法、合击之术,不图花哨,只求实用。
“凌教官!”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郑守备请您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除了郑守备,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红毛番,金发碧眼,穿着紧身衣裤,腰佩细剑——是荷兰人。
一个是日本武士,梳着月代头,手按武士刀。
还有一个是本地马来贵族,穿着丝绸长袍,头戴金饰。
“凌兄弟,来得正好。”郑守备介绍,“这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比尔特船长,这位是日本岛津家的使者山中大人,这位是本地苏丹的宰相巴希尔大人。”
凌孤狼抱拳。
范德比尔特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听说,你是大明的高手。我们荷兰人,喜欢和高手交朋友。”
山中则冷冷道:“听说你在琉球杀过我们的人。”
气氛顿时紧张。
郑守备打圆场:“过去的事不提了。今日请各位来,是商议海上安全之事。”
“最近海盗猖獗,商船屡遭劫掠。希望各方能合作,清剿海盗。”
范德比尔特率先表态:“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出两艘船,但缴获的货物,我们要七成。”
“凭什么?”山中冷哼,“我们岛津家也可以出船,但我们要八成。”
巴希尔宰相皱眉:“这里是南洋,是我苏丹国的海域。你们要合作,必须听我们的安排。”
三方各不相让。
凌孤狼冷眼旁观,明白郑守备的难处——大明在南洋势力衰退,水师只能自保,无力控制全局。
这些外来势力表面上合作,实则各有算盘。
会议不欢而散。
郑守备留下凌孤狼,叹道:“你也看到了,如今南洋,群狼环伺。”
“朝廷那边,自从赵谨死后,东厂换了人,但对南洋的兴趣不减反增。前日接到密报,东厂的人已经到马尼拉了。”
马尼拉,西班牙人的据点,距离三宝港只有三天航程。
“他们冲着我们来的?”凌孤狼问。
“不好说。”郑守备摇头,“但魏忠虽然死了,东厂的新任厂公叫冯保,是赵谨的旧部。这个人,手段更狠。”
又添新敌。
离开水师营,凌孤狼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仁心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血饮孤狼行请大家收藏:()血饮孤狼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医馆里,沈星魂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
老妇人咳嗽得厉害,沈星魂开了方子,又亲自抓药,分文不取。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星魂见他来,眼中含笑。
“来看看你。”凌孤狼帮她整理药材。
医馆后院的架子上晾晒着各种草药,有些是本地特产,沈星魂已经摸清了药性。
“刚才郑守备找你,是不是有事?”沈星魂心思敏锐。
凌孤狼把东厂的事说了。
沈星魂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们逃了这么远,还是逃不掉吗?”
“也许不是逃。”凌孤狼握住她的手,“也许,该面对了。”
午后,冷秋月的私塾放学。
十几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
冷秋月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远去,脸上带着罕见的温柔。
“教书比闯江湖累吧?”凌孤狼走过去。
“累,但踏实。”冷秋月笑了,“至少这些孩子,将来能识字算数,不会像我们一样,只会打打杀杀。”
是啊,他们这一代人,生在江湖,长在刀光剑影里。
但下一代,也许可以不同。
傍晚,众人在客栈后院吃饭。
杨寒从酒坊打来一壶酒——他最近迷上了酿酒,说等手艺好了,就开个小酒坊。
酒是本地米酒,清淡,但后劲足。
“今天码头来了几艘新船。”鬼刀忽然开口,“船上的人,不像商人。”
“什么人?”凌孤狼问。
“练家子。”鬼刀说,“太阳穴鼓起,下盘稳,至少三十人。领头的,脸上有疤,左手缺了小指。”
左手缺小指!凌孤狼心中一震——千面客林不语也是左手缺小指!
但不是他,林不语已经死了。
难道是……东厂?
“他们住哪?”
“港西的‘四海客栈’。”鬼刀道,“我盯了半天,他们深居简出,但有人去马尼拉的方向送信。”
马尼拉,东厂的人在那里。看来,确实冲他们来的。
“要不要先下手?”杨寒眼中闪过杀机。
凌孤狼摇头:“敌暗我明,不能妄动。而且,这里是三宝港,动手会连累郑守备。”
正商议间,客栈伙计跑来:“凌爷,有人送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夜子时,港外珊瑚礁,了结恩怨。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白——约战。
“去不去?”沈星魂担忧。
“去。”凌孤狼撕碎信,“该来的总会来。”
夜里,凌孤狼独自站在客栈屋顶,看着三宝港的夜景。
港口灯火星星点点,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远方未知的气息。
沈星魂也上来了,递给他一件披风:“风大。”
“我在想,这些年,我们到底在逃什么。”
凌孤狼揽住她的肩,“逃仇家?逃恩怨?还是逃自己的命?”
“也许,我们逃的是江湖本身。”沈星魂靠在他肩上,“但江湖就像影子,你走到哪,它跟到哪。”
是啊,逃不掉的。
从踏入江湖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风波。
但这一次,凌孤狼不想再逃了。
三宝港有医馆,有私塾,有酒坊,有码头。
有孩子们的笑声,有病人的感谢,有朋友的情义。
这些,值得他守护。
明夜子时,珊瑚礁。
那里将有一战。
也许,也是最后一战。
“回去睡吧。”凌孤狼轻声道,“明天,还有事要做。”
月光下,三宝港静静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完)
喜欢血饮孤狼行请大家收藏:()血饮孤狼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