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珊瑚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片礁石群离三宝港五里,退潮时露出海面,像巨兽的骸骨。
涨潮时则完全淹没,只留几处高耸的礁石如孤岛。
凌孤狼来的时候,潮水正在退去,礁石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月光,如破碎的镜。
他一个人来的。
饮血刀在腰间,刀柄缠着沈星魂新换的布条——她说红色不吉利,换了青色。
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但心境不同了。
从前每次拔刀,都是为了求生,或是为他人而战。
今夜,他想为自己,为这三宝港的平静,也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礁石上已有人在等。
不是一个人,是七个。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只有为首的那个露着脸——正是鬼刀说的脸上有疤、左手缺小指的汉子。
“凌孤狼?”疤脸汉子开口,声音嘶哑。
“冯保派你来的?”凌孤狼反问。
汉子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更显狰狞:“冯公公要你的人头,祭奠赵公公在天之灵。”
“就凭你们七个?”
“七个?”汉子摇头,“不止。”
他拍了拍手。
四周礁石后,又站起十余人,个个手持弩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淬了毒。
二十对一。
而且有弩箭。
“东厂还是老套路。”凌孤狼淡淡道,“以多欺少,暗箭伤人。”
“管用就行。”汉子挥手,“放!”
弩箭齐发!
凌孤狼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
饮血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飞最先射到的三支弩箭。
同时身形如鬼魅,在礁石间穿梭,每一步都踏在弩箭的死角。
第二波弩箭射来时,他已逼近弩手。
刀光闪过,两个弩手捂颈倒地。
第三波弩箭转向,但凌孤狼已混入人群——近身战,弩箭无用。
疤脸汉子大喝:“围住他!”
剩余的人拔刀围攻。
这些人都是东厂精锐,武功不弱,配合默契。
但凌孤狼的刀更快,更狠。
饮血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必见血。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混在一起。
月光下的珊瑚礁,变成了修罗场。
凌孤狼身上也添了伤。
左臂被划了一刀,背后中了一拳。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眼中只有刀光,只有敌人。
疤脸汉子终于出手了。
他的兵器很怪——是一对铁尺,尺身有棱,可砸可刺。
更怪的是他的武功,刚猛霸道,每一击都有千斤之力。
这不像东厂的武功,倒像是军中的搏杀术。
“你当过兵?”凌孤狼格开铁尺,问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十年。”
疤脸汉子狞笑,“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江湖人。”
原来如此。
赵谨死后,东厂和锦衣卫合并,冯保收编了锦衣卫的高手。
铁尺如狂风暴雨,凌孤狼连连后退。
不是不敌,而是在观察——观察对方的破绽。
军中的武功讲究实效,但缺变化。
十招过后,凌孤狼看出了规律。
第十一招,疤脸汉子双尺齐出,砸向凌孤狼头顶。
这一击势大力沉,但中门大开。
凌孤狼没有躲。
他侧身,让铁尺擦肩而过,饮血刀同时刺出——不是刺向心脏,而是刺向疤脸汉子持尺的右手腕。
“噗!”
刀锋穿透手腕,铁尺脱手。
疤脸汉子惨叫,左手尺横扫。
凌孤狼低头避过,刀锋一转,削向他左腿。
疤脸汉子踉跄后退,左腿鲜血淋漓。
他瞪着凌孤狼,眼中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
“军中的武功,我师父教过破解之法。”
凌孤狼收刀,“他说,锦衣卫的人,招式太正,缺少江湖的诡变。”
剩下的东厂番子见头领受伤,想逃。
但四周忽然亮起火把——杨寒、鬼刀、还有郑守备带着水师士兵,已将珊瑚礁围住。
“放下兵器,可免一死。”郑守备朗声道。
东厂番子面面相觑,最后纷纷扔下刀。
疤脸汉子却笑了,笑得很惨:“冯公公说了,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不如……”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股黑烟冒出!
“毒烟!退!”杨寒大喝。
但凌孤狼离得太近,已吸入一口。
顿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疤脸汉子趁机扑来,剩下的左手尺直刺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掠过。
是白狐!
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口咬在疤脸汉子咽喉上!
疤脸汉子瞪大眼睛,手中铁尺无力垂下,整个人轰然倒地。
白狐松开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看了凌孤狼一眼,转身消失在礁石间。
毒烟散去。
凌孤狼摇摇欲坠,沈星魂冲过来扶住他,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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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血饮孤狼行请大家收藏:()血饮孤狼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药丸入腹,清凉感扩散,眩晕渐退。
郑守备命人打扫战场。
二十名东厂精锐,死了十二个,俘了八个。
疤脸汉子已断气,白狐那一口咬断了喉管。
“这狐狸……”郑守备看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真有灵性。”
凌孤狼没说话。
他知道,白狐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不会再出现了。
就像慕容静,就像千面客,就像所有在江湖中留下传说的人,终将隐去。
回到三宝港,天已微亮。
经此一夜,东厂在南洋的势力被拔除。
郑守备上书朝廷,奏报东厂勾结倭寇、图谋不轨。
冯保虽然权倾朝野,但南洋天高皇帝远,暂时伸不过手来。
生活恢复了平静。
仁心堂的病人更多了,沈星魂收了两个本地少女做学徒。
冷秋月的私塾搬到了更大的院子,学生有三十多个。
杨寒的酒坊开张了,取名“忘忧”,酒烈,但生意不错。
鬼刀还在码头,不过升了工头,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凌孤狼继续在水师练兵。
郑守备说,等这批兵练成,南洋可保十年太平。
转眼又是一年。
除夕夜,众人在忘忧酒坊后院团聚。
杨寒酿了新酒,取名“团圆”。
沈星魂做了几道家乡菜,虽然材料不全,但有那个味道。
冷秋月带着学生们写了春联,贴在酒坊门口。
酒过三巡,杨寒忽然道:“我想回中原一趟。”
众人都看向他。
“不是回去闯荡。”杨寒笑了,“是想回去看看。”
凌孤狼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用。”杨寒摆手,“你们在这好好过日子。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沈星魂担忧:“路上不安全。”
“放心。”杨寒笑道。
过了年,杨寒真的走了。
轻装简从,只带了一壶酒,一把剑。
他说最多一年就回来,让大家别担心。
日子继续。
春天的时候,沈星魂诊出有喜了。
凌孤狼初为人父,手足无措,被冷秋月笑话了好久。
鬼刀默默做了个小木马,放在医馆后院。
夏天,郑守备升迁,调回泉州。
新任守备姓戚,是抗倭名将之后,年轻有为。
他来时特意拜访凌孤狼,说久仰大名,请继续协助练兵。
秋天,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凌孤狼给他取名“凌安”,寓意平安。
沈星魂说,等安儿大了,教他医术,不教武功。
冬天,杨寒回来了。
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他说去了地煞门旧址,那里已成荒山,但他立了块碑。
也去了慕容静的墓,墓前有新土,不知是谁祭扫过。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杨寒喝着酒,感慨,“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是啊,江湖代有才人出。
他们这一代人,该退场了。
又是一年除夕。
安儿已经会走路,咿咿呀呀叫着“爹爹”“娘亲”。
冷秋月还是一个人,但她说教书就是她的孩子。
鬼刀依旧沉默,但酒量见长。
夜深了,众人都去睡了。
凌孤狼抱着安儿,和沈星魂站在院子里看烟花——这是三宝港的习俗,除夕夜放烟花,祈求来年平安。
烟花在空中绽放,绚烂短暂。
“想什么呢?”沈星魂问。
“想这些年,像一场梦。”凌孤狼说,“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最后,我们在这里,看烟花。”
沈星魂靠在他肩上:“是梦,但也是真的。”
是啊,真的。
刀是真的,血是真的,情义是真的,此刻的平静也是真的。
江湖路远,但他们走到了这里。
也许,这里就是终点。
也许,江湖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个模样。
但至少今夜,月光温柔,烟花绚烂,孩子在怀中酣睡。
这就够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缓缓驶过。
船头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望着三宝港的灯火,微微一笑。
然后转身,船驶向深海。
就像当年那只白狐,完成了使命,便悄然隐去。
江湖中,永远有新的传说。
但他们的传说,到此为止。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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