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光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甲板的木纹里,洇成小小的红点。
巴颂和阿吉在船尾的阴影里说笑,他们的母语像毒蛇吐信,每个音节都裹着腥臭——“葫芦岛的老鸨最爱细皮嫩肉的,那几个丫头至少能换三船军火”
“这姓许的看着懂药,黑公司说不定愿意出五十万”。
许光建的耳朵里像塞了团火,他天生的“万语通”早就听懂了海盗们的交流。那些叽里呱啦的音节自动在脑里翻译成汉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货舱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是阿珠又在挣扎,她的骂声混着巴颂的狞笑,像把钝刀在磨他的耐心。
“许先生倒是沉得住气。”独眼龙不知何时站在舵楼阴影里,黑布下的伤口渗出暗红,“刚才阿珠骂巴颂是猪,你没听见?”
许光建低头看着甲板上的血点,气劲在丹田转了三圈才压下翻涌的怒火:“船主雇我来采药,不是管闲事的。”
他捡起块龙血藤碎渣,故意让汁液溅在独眼龙的金戒上,“这东西沾了血会发光,船主不妨试试?”
独眼龙的右眼缩了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舱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有意思。明天去黑骨寨,你要是能采回还魂花,这些丫头随便你挑一个带走。”
许光建没接话。他转身往货舱走,靴底的铁掌在甲板上敲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货舱门被铁链锁着,缝隙里透出姑娘们压抑的啜泣,像漏风的笛子在呜咽。
“开门。”他对着锁眼运起气劲,指缝里的血珠滴在锁芯上,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姑娘们吓得往角落缩,唯有阿珠昂着头,铁链在她脚踝上勒出红痕,像条丑陋的蛇。
她的头发被巴颂扯得散乱,沾着草屑,眼里却燃着火星:“你也是他们一伙的?来看看我们这些‘货物’值多少钱?”
“我是来给你换药的。”许光建从布袋里掏出紫草油,陶瓶在昏暗里泛着微光,“你的脚踝磨破了。”
阿珠猛地别过脸,铁链被带得哗啦响:“不用你假好心!怕死鬼才会跟海盗做交易!”
她的声音发颤,却故意拔高了调,“我爹说过,真正的勇士宁死也不会看着坏人作恶!”
许光建的手顿在半空。紫草油的清苦混着货舱的霉味钻进鼻孔,让他想起珊丹给伤员换药时的样子
——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肩膀还流着血,却非要先给别人包扎。
“你以为我想跟他们走?”他蹲下身,借着从舱口漏下的月光,看清阿珠脚踝上的血痂,“这船离了岸,我们都是案板上的鱼。”
他突然改用索马里语说,“巴颂说葫芦岛的老鸨会把不听话的姑娘卖到矿上,那里的工头……”
阿珠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听得懂?”
许光建没应声,只是用指尖蘸了点紫草油,轻轻抹在她的伤口边缘。
油膏碰到破皮处,阿珠疼得哆嗦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出声。
“明天去黑骨寨,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写,“寨后有片红树林,退潮时能藏人。”
阿珠的睫毛剧烈颤抖,掌心的汗洇湿了他写的字。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你真的能救我们?”
“我要找灵芝。”许光建看着她的眼睛,那里的火星渐渐变成了火苗,“你爹知道它在哪,对吗?”
阿珠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货舱外突然传来巴颂的笑骂:“那丫头还在闹?等会儿我去好好‘教教’她规矩。”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酒气和劣质烟草味。许光建迅速把紫草油塞进阿珠手里,往她身后的草堆里塞了把夜明草粉末:“撒在他们眼睛里。”他转身挡在舱门口,刚好迎上巴颂的铜牙。
“许先生在这里跟美人谈心?”巴颂的手往阿珠那边伸,指节粗大,沾着油污,“这丫头性子烈,得好好调教……”
许光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气劲顺着指尖往里钻:“船主说明天要让她带路,伤了可不好。”
他故意用生硬的索马里语说,“而且……她值十万美金,弄坏了得不偿失。”
巴颂的脸色变了变,挣了两下没挣开,眼里闪过一丝忌惮:“算你说得对。”
他悻悻地收回手,临走前往阿珠身上啐了口唾沫,“明天要是敢耍花样,我把你爹的骨头挖出来喂鱼!”
货舱门再次锁上时,姑娘们围了过来,眼里的恐惧里掺了点希望。一个梳着长辫的姑娘怯生生地问:“真的……能逃出去吗?”
“会的。”许光建望着舱口的月光,那里正飘着片乌云,像海盗的黑帆,“退潮时,红树林的根须会形成迷宫,连鲨鱼都进不去。”
阿珠攥着那瓶紫草油,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面。
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勇士不是只会挥刀,而是懂得在暗处磨利刀刃。”
眼前这个被她骂作怕死鬼的男人,掌心里还留着给她抹药时的温度,指尖的血珠染红了陶瓶,像朵倔强的花。
“灵芝长在黑骨寨的祭坛下。”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爹说那东西要月圆之夜才会现形,周围还有毒蜘蛛看守……”
许光建的心猛地一跳。他摸出怀里的羊脂玉,玉面在月光下泛着暖光,像珊丹的眼睛在看着他。
“明天午时退潮。”他把玉塞进阿珠手里,“这东西能驱毒,你带着。”
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阿珠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被海盗抓走时,父亲把她推下船,自己却被巴颂用刀抵住了喉咙。那时父亲也是这样,把最珍贵的东西塞给她,自己却留在了危险里。
“你要小心独眼龙。”她把玉还回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伤口,“他的黑布里藏着蛇毒,每次杀人前都会……”
货舱外突然响起铜锣声,是海盗在换岗。许光建迅速站起身,往草堆里塞了把曼陀罗粉:“让大家藏好,明天见机行事。”
他走出货舱时,正撞见独眼龙站在舵楼,手里把玩着那枚金戒。
月光照在他没蒙黑布的右眼上,瞳孔里映着海面的磷光,像只潜伏在暗处的狼。
“许先生跟‘货物’聊得很投机?”独眼龙突然开口,金戒在指间转得飞快。
“我在问还魂花的样子。”许光建摸出羊皮袋,故意让夜明草的荧光漏出来,“免得明天认错了。”
独眼龙的目光在荧光上打了个转,突然笑了:“聪明。”
他往海里扔了块碎木,浪花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银,“忘了告诉你,黑骨寨的人最恨外人,他们会把闯入者绑在祭坛上喂毒蜘蛛。”
许光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乌云正一点点吞噬月亮。
他知道独眼龙在试探,就像猫捉老鼠时故意露出爪子。
但货舱里那些姑娘的眼睛,阿珠攥着紫草油的力道,还有怀里羊脂玉的温度,都在告诉他——这场猫鼠游戏,他必须赢。
甲板上的风带着咸腥味,吹得黑帆猎猎作响。
许光建靠在船舷边,摸出那片沙蛟鳞片,锯齿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