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树的影子在寨门的木牌上晃悠,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阿金攥着长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正帮寨里妇人挑水的许光建,喉结在黝黑的脖颈上滚了又滚。
“寨主,您不能再等了。”
他拽着黑木的衣袖往椰林深处走,声音压得比树影还低,“那姓许的绝对有问题!您想啊,阿木是海盗窝里的人,他说放就放,这不是明摆着留后手吗?”
黑木的蛇头拐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绿宝石的光在树荫里忽明忽暗。“阿珠说他是勇士……救了她”
“小姐被吓坏了,看谁都像好人!”阿金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
“巴颂那伙人个个是吃人的狼,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外乡人,赤手空拳就能打跑?除非他是海里的龙王!”
旁边几个晒渔网的老汉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应和。
“我今早去海边看了,那艘黑帆船上的木箱都没打开,不像是被硬抢下来的。”
“听说他还会妖术,能隔空打人,指不定是海盗请来的妖人!”
“对,这种人留下,可能我们寨里就这样没了。”
黑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银锁。那是阿珠出生时,他在妈祖庙求的护身符,此刻被汗浸得发亮。
“你的意思是……”
“看样子,我估计他是探子!”阿金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矛尖,“等摸清我们寨里的底细,就会引来巴颂的大队人马,到时候不光还魂花保不住,我们全寨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黑木心里,让他猛地想起十年前的血案
——那时他轻信了一个外来的商人,结果对方夜里打开寨门,引来了抢粮食的海盗,阿珠的娘就是那时候没的。
“寨主!”阿金见他动摇,又往前凑了凑,“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您要是下不了手,我们去把他捆起来!”
“对,我们去把他捆起来再说!”另外几个也应和着。
黑木的拐杖“咚”地戳在地上,震得周围的蚂蚁慌忙逃窜。“先关起来。”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咬着牙才说出来,“等查清楚再说。”
许光建刚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石缸,就见阿金带着十几个汉子围了过来,手里的绳索在阳光下闪着麻线的白。
“许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阿金的笑里藏着刀,“寨主请你去喝新酿的椰子酒。”
许光建看着他们手里的绳索,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挣扎。
他瞥见寨门口的阿珠正提着竹篮往这边跑,篮子里的红薯干还冒着热气——那是她特意给他留的早饭。
“许勇士!”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竹篮“哐当”掉在地上,红薯干滚了一地,“你们要干什么?”
“阿珠,你别管闲事。”阿金示意汉子们动手,粗糙的麻绳很快缠上许光建的胳膊,勒得他骨头生疼,“寨主只是请他去问话。”
许光建被押着往寨后的石屋走时,路过晒谷场。
几个孩子吓得往娘身后躲,手里的弹弓掉在地上,木杈子还歪歪扭扭插在谷堆上。他忽然想起河谷的孩子们,珊丹教他们编网兜时,也是这样怯生生的眼神。
石屋是用黑礁石砌的,门是块厚重的铁木版,上面还留着刀砍的痕迹。许光建被推进去时,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哐当”一声,铁门被锁上,最后一点光也被挡在了外面。
黑暗像潮水般涌过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许光建靠在石壁上,慢慢活动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绑得很紧,却没勒进皮肉——看来阿金只是想困住他,还没下死手。
他能运起缩骨功挣脱,这点绳结对他来说,就像解开珊丹缝的活扣那么容易。
但他不能走。
石屋外的海浪声清晰可闻,茫茫大海,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
更重要的是,听说这里灵芝还在这黑骨寨的溶洞里,如果找不到那千年雌雄灵芝入伍长生疫苗,看这些灵芝能否代替。
那是长生疫苗的必用的一味药,他不能功亏一篑。
不知过了多久,石屋的门缝里突然透进点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外,手里的竹篮晃出细碎的响。
“许勇士?”阿珠的声音像只受惊的鸟,“你在里面吗?”
许光建挪到门边,隔着门缝看见她手里的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鱼汤,油花在碗边聚成小小的圈。“我在。”
阿珠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眼泪“吧嗒”掉在陶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都怪我……我不该让你跟我回来的。”她把碗从门缝里塞进来,手指碰到许光建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这是我偷偷给你炖的海鱼汤,加了醒神草,能提力气。”
鱼汤的鲜味混着草药的清香在黑暗里散开,许光建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半块红薯干。
“你爹也是为了寨子好。”许光建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阿珠赶紧凑到门缝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去告诉你爹,”许光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坚定,“我不是海盗的探子。我确实是找草药或灵芝的,是为了做一种疫苗,能让很多人受益,包括黑骨寨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不信,可以去海边看看那艘黑帆船,货舱里还有巴颂他们抢来的丝绸,上面印着江南织造的标记,我要是探子,绝不会留下这种证据。”
阿珠用力点头,辫子上的贝壳串叮当作响:“我这就去说!你等着,我一定会让我爹相信你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屋又陷入黑暗。许光建靠在石壁上,手里的陶碗还留着阿珠的温度。他望着门缝里透进的那点光,像望着黑夜里的一点希望。
海浪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大风雨要来了。
许光建握紧了拳头,指节在黑暗里泛着白。他不知道阿珠能不能说服黑木,也不知道巴颂会不会真的带人马杀过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等下去,为了那些等着研制长生疫苗,也为了眼前这点不肯熄灭的光。
石屋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椰树叶哗哗作响,像有无数人在外面走动。
许光建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那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朝着石屋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