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老长,像黑骨寨人心里解不开的疙瘩。黑木把许光建请到自己的石屋,陶碗里的椰子酒泛着琥珀色的光,却没人有心思喝。
“许勇士,委屈你了。”黑木往许光建碗里添了点酒,蛇头拐杖靠在墙角,绿宝石的光忽明忽暗,
“阿金他们就是那性子,被海盗和怪兽吓怕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光建的指尖在碗沿划着圈,酒液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我明白。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外来人。”
他想起河谷的巴图,当初不也是这样,直到沙蛟夜袭才真正接纳自己。
石屋外传来争吵声,阿金的大嗓门像劈柴的斧头:“寨主就是老糊涂了!放着豺狼当亲人!巴颂那伙人跑了还会来,到时候我们全寨人都得给他陪葬!”
“你闭嘴!”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许勇士救了我们多少次?你眼睛瞎了吗?”
黑木的眉头皱成个疙瘩,放下陶碗往屋外走。许光建也跟了出去,只见月光下,阿金带着五六个汉子举着长矛,正和阿珠对峙。
寨民们围了一圈,有人劝,有人骂,乱成一锅粥。
“都吵什么!”黑木的拐杖在地上“咚”地一戳,所有人都闭了嘴。他看着阿金,“你想干什么?”
阿金梗着脖子,虎皮坎肩被夜风掀得老高:“寨主,这姓许的没把巴颂斩草除根,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依我看,还是把他关回石屋,等什么时候把海盗彻底打跑了,再放他出来!”
“我同意!”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举着长矛附和,“上次他打跑海盗就是返兵之计,这次说不定又在耍花样!”
黑木的脸色沉了下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像层化不开的霜。
他当了三十年寨主,手里的蛇头拐杖磨得发亮,却从没像现在这样为难。
阿金的话糙,理却不糙——巴颂没死,始终是个祸患;可许光建救了全寨人,这样对他,良心上又过不去。
“爹!你不能这样!”阿珠突然往地上一跪,铁链在沙地上磕出脆响,“要关就把我也一起关了!我跟许勇士一起待在石屋里!”
“胡闹!”黑木的拐杖差点戳到她身上,“你是我寨主的女儿,怎么能……”
“我不管!”阿珠仰着头,眼泪在月光下像碎银,“许勇士是好人,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许光建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上前,伸手想扶她起来,却被阿金用长矛拦住。
“别碰她!”阿金的矛尖对着许光建的胸口,“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个女人算什么好汉!”
“阿金!”黑木怒吼一声,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把矛放下!”
阿金没动,眼里的红血丝比夜色还浓:“寨主要是不肯关他,我就带着弟兄们自己守寨!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周围的几个汉子也跟着举高了长矛,气氛瞬间僵住,像拉满的弓弦。寨民们吓得往后退,孩子们的哭声在夜里传开,像只受惊的鸟。
许光建突然叹了口气,往石屋的方向走:“不用吵了,我去石屋待着。”
“许勇士!”阿珠的哭声更响了,铁链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
“我没事。”许光建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映着他平静的眼神,“正好清静几天,想想怎么对付海盗和海豹人。”
黑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蛇头拐杖重得像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对着阿金挥了挥手:“看好他,别让他受委屈。”
石屋的门再次关上时,许光建靠在石壁上,听着外面阿珠的哭声渐渐远去。
黑暗里,他摸出那块海葵花贝壳,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像在抚摸阿珠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他知道,阿金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巴颂没死,就像根毒刺扎在黑骨寨人心里。
可他不能下手太重——巴颂知道雌雄灵芝的下落,留着他还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石屋外面突然传来凄厉的尖叫,像被捏住脖子的夜鸟。紧接着,就是铁链拖地的声音、长矛碰撞的脆响,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像海豹在哭,又像人在笑。
“海豹人!是海豹人!”有人在外面大喊,声音抖得像筛糠,“它们进寨了!快喊寨主!”
许光建的心猛地一跳,撞得石壁嗡嗡响。他运起缩骨功,捆着胳膊的麻绳“咔嚓”断开,刚冲到门口,就见阿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的长矛尖弯了个弧度。
“许勇士!快!快救救寨里人!”阿金的脸白得像张纸,虎皮坎肩上沾着暗红的血,“海豹人叼走了两个孩子!我们拦不住!”
石屋的门被撞开,许光建冲了出去。月光下的寨子像被打翻的蚁穴,哭喊声、嘶吼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十几个海豹人在寨子里横冲直撞,它们圆滚滚的身子沾满黏液,人手似的前肢上长着带倒钩的爪子,正追着寨民撕咬。
一个最大的海豹人叼着个孩子,转身就要往海边跑。那孩子的哭声像把锥子,刺得人耳朵疼。
“放下他!”许光建的气劲在丹田翻涌,指尖泛着淡金的光。他隔空抓起旁边的一根粗木柱,猛地朝着海豹人砸去。
木柱带着风声,“轰隆”一声砸在海豹人身上。那畜生惨叫一声,松开孩子,转身用带钩的爪子抓向许光建,黏液甩了他一脸,腥得让人作呕。
许光建侧身避开,气劲凝聚在掌心,对着海豹人的眼睛猛地拍出一掌。
“嗷”的一声,海豹人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绿色的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溅在沙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许勇士!这边!”黑木的吼声从寨心传来,他的蛇头拐杖插在一个海豹人的背上,绿宝石的光被血染红了。
许光建冲过去,隔空抓起地上的长矛,精准地刺穿了另一个海豹人的喉咙。
那畜生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圆滚滚的身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阿金也红了眼,举着弯了尖的长矛,对着海豹人的肚子猛戳。
他的胳膊被爪子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却像没感觉似的,嘴里还在骂:“狗娘养的!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战斗在月光下惨烈地进行着。海豹人的嘶吼、寨民的呐喊、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歌。
许光建的气劲越来越弱,丹田像被掏空了似的,指尖的淡金光晕渐渐消失。
“快!用火攻!”许光建对着黑木大喊,“它们怕火!”
黑木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寨民们吼道:“快拿火把!烧这些怪物!”
寨民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火把,朝着海豹人扔去。
火舌舔舐着海豹人的黏液,发出“滋滋”的响,那些畜生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被寨民们围起来,一个个烧成了焦炭。
当最后一个海豹人倒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寨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血迹、黏液和烧焦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许光建靠在一棵椰树上,大口喘着气。阿珠跑过来,用麻布给他擦脸上的黏液,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许光建摇了摇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向阿金,只见那汉子正蹲在地上,用长矛尖戳着海豹人的焦尸,脸上的表情复杂,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丝……愧疚。
黑木拄着蛇头拐杖走过来,绿宝石的光在晨光里闪着暗哑的光。他看着许光建,突然对着阿金吼道:“还不快给许勇士松绑!”
阿金愣了愣,赶紧爬起来,低着头走到许光建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许勇士……你真勇敢……哈哈。”
许光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信任这东西,就像被海豹人抓伤的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但他相信,经过这场血战,黑骨寨的人总会明白,他不是敌人。
晨光渐渐洒满寨子,照在地上的血迹和焦尸上,像一幅狰狞的画。许光建望着东边的海平面,心里清楚,这还不是结束。巴颂的海盗还在海上游荡,海豹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再孤单,至少,黑木和大部分寨民已经站在了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