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舟话音刚落,管家便带着一身寒气从门外走进,低声通报:
「韩先生他们到了。」
顾彦舟起身,示意刚结束晚餐的少年们移步至偏厅。
屋内的暖炉刚添了新炭,发出细微的炸裂声,却驱不散随着门帘掀起而卷入的那股寒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逆着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形高大,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正是当初入队测试的主考官——西区分队长韩列。
他身上带着户外特有的霜露味,进屋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门旁,像是一尊守门的煞神。
少年们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他身后,一个身形稍矮的人影正缓缓解下颈间的系带。
那是一件厚重的黑色长斗篷,边角沾了些许泥点与灰尘,显得风尘仆仆。
顾彦舟一改方才的随意,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接过那件斗篷后再递给管家,动作流畅地像做过了千百遍。
随着斗篷滑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站在灯火下的,是一名陌生的年轻人。
他身形清瘦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巡护队制服,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甚至连护甲都没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比在座的少年大不了几岁。
但没有人敢因为他的年纪而轻视他。
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冷冽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当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时,就像是被冷冷地审视了一遍。
「抱歉,来晚了。刚从训练场脱身。」
他说话的声音如泉水击石般清冷,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说完后,他径直走向主位落座。韩列这才迈步在他左侧坐下,顾彦舟则随之坐在右侧。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偏厅,此刻安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那名年轻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桌上。
顾彦舟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青柑,指尖熟练地剥开果皮。
「滋——」
青柑皮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剥开的柑橘,将一股酸涩清苦的水雾揉进了干闷的暖气里。那气息冷冽地钻进鼻腔,把那一屋子昏沉的饱足感,生生撕开了一道清明的裂缝。
顾彦舟将剥好的果肉递到他手边,这才转头对看傻眼了的少年们介绍道:
「这位是东区分队长,裴英。」
裴英。
这两个字落下时,芈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过这个名字,东区最神秘、也最狠戾的年轻长官,却没想到是这般模样。
裴英没有去碰那瓣青柑,那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越过众人,精准地钉在了芈康身上。
「关于前些日子的骚动,我想知道更多细节。」
他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包括那名纵火犯陈家武的前因后果、烬坑底层的详细构造、还有那个火焰巨汉的来历以及他最后的行踪……他当真在太余山脉爆炸中丧生了吗?」
芈康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不仅仅是问题的犀利,更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不是在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在核对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眼前这个裴英究竟是何许人也?
从他们潜入烬坑,到遭遇火魔,他们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
芈康下意识地看向顾彦舟,却发现这位举止随性的富家公子,此刻正用帕子擦拭着剥完青柑的手指,神情专注,仿佛周围这一切已然与他无关。
「我们是同一艘船上的人,本就应当同舟共济。」
裴英似乎看穿了芈康眼底的惊恐与警戒,他没有说什么,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少了一分咄咄逼人:
「不瞒你们说,烬帮这颗毒瘤我们已盯了很久。」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芈康心中残存的侥幸。
原来在他自以为聪明地隐秘行动、抢得先机时,早就已经身处别人的棋盘之中。
若不是裴英他们有意放水,或许他们早就被「处理」了,哪儿还有命坐在这里喝茶?
想到这里,芈康不禁感到一阵后怕,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裴英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他终于拿起那瓣青柑,轻轻放入口中。
酸涩的味道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语气也随之软化了几分:
「也是多亏你们乱了魏成岳的阵脚,让情势提前破局。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们……只管安心休养。」
芈康皱着眉,心中还在权衡利弊,没想到先打破沉默的竟是张大壮。
「裴队长。」
裴英抬眼,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裴队长。」张大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双拳紧握,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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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御火少年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只要能铲除烬帮和魏成岳那群畜生,你要我的命都可以。」
「巡护队不收死人。」
他语气依旧清冷,没有被这份热血煽动,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的命很宝贵,没必要去跟那群烂人换。」
张大壮一愣,那股冲脑的热血被这句话硬生生堵在了胸口。裴英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接着说道:
「况且……这是我们本该做的。」
「该做的?」
一直没说话的方小虾突然插嘴,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与不满:
「这种事不该是城主做的吗?凭什么要我们巡护队来扛这个烂摊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裴英最不想面对的软肋。
裴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僵,那瓣刚剥好的青柑被指甲掐出了汁水。
他张了张嘴,那双总是笃定的黑白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无法辩驳的苍白与黯然。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尴尬得令人窒息。
「有些事沉痾已久,烂肉长在了骨头上,很难一刀就挖除。」
韩列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块厚重的盾牌,挡在了裴英面前。
他看着方小虾,眼神复杂:
「关于烬帮作恶多年,城主确实难辞其咎。但……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有、她的难处。正因为上面动不了,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在下面担起责任。」
裴英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这时,坐在角落的狄英志开口了。
「我们可以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少年抬起头,他直视着裴英,语气比张大壮冷静,却比方小虾更决绝:
「但你们也要承诺我们,用最快的速度除掉烬帮,还有魏成岳。」
裴英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
「我答应你。」
「我也愿意。」芈康突然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被体温烘得温热的帐本,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里是他们同流合污的证据。」
顾彦舟挑了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地在芈康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惊讶这小子竟然毫不私藏。
裴英伸手接过帐本,翻开几页,瞬间眼睛一亮了起来。仿佛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掌握到猎物的致命点。
「好。」裴英将帐本揣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起身。
「这么急?」顾彦舟皱眉,「不听听他们还查到了什么?」
「没时间。」
裴英正在重新系紧斗篷的系带,声音冷硬:
「护城军闹出动静太大,我怕王磊那个蠢货会放任属下伤及无辜。况且,也得把魏成岳的注意力从他们几个身上转移过来才行。」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眼神坚毅的少年们,语气稍缓:
「你们只管安心养伤,剩下的交给我。记住,我们不是敌人,是同为巡护队的队友。」
原来她这么急着走,是为了去当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好护住身后这群雏鸟。
众人心中一暖,刚想道谢,却见刚迈出门槛的裴英脚步突然一滞。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眼前的风雪瞬间变得模糊重叠。
裴英身形微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队长?」韩列察觉不对,刚要上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李玉碟离得最近,医者的本能让她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了裴英的手臂,指尖顺势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你受伤了……?」
李玉碟的话音未落,脸色却突然一变。
指尖传来的脉象细涩而沉紧,并非中毒,也非内伤。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指下脉象沉而细,涩滞如丝,推之不行。
非毒、非伤,而是气血两亏,寒凝胞宫。
这是女子行经时特有的脉象,且伴随着极度的宫寒之症。
李玉碟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裴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在宽大制服下过分单薄的身形。
坤阴之脉,错不了。
这位手段狠辣的东区分队长,竟是在以这副虚弱的女子之躯,在风雪里硬生生扛了一整夜。
而裴英在短暂的晕眩后迅速找回了清明。她感觉到了李玉碟搭在自己脉门上的手指,也看懂了李玉碟眼中的震惊。
但她没有甩手,也没有解释。
只是借着李玉碟的力道重新站直了身体,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一个错觉。
「无妨。」
裴英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庞,声音依旧是那种经过伪装的清冷,只有李玉碟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疲惫:
「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说完,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越过风雪,深深地看了李玉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邃的、带着几分诚挚的请求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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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御火少年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玉碟读懂了那个眼神。那是同为女子,对这副身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无声共情。
她抿了抿唇,最终将到了嘴边的「你是女子」四个字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垂下眼帘:
「……天寒地冻,队长回去记得喝碗姜汤驱驱寒。」
裴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属于两个聪明女人之间的默契。
「多谢。」
门外,管家早已备好了三匹骏马。马鼻喷着白气,在寒夜中躁动不安。
裴英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看不出丝毫不适。韩列紧随其后,翻身跃上另一匹黑马。
「喂,等等我啊!」
顾彦舟一边抱怨着外面的冷风,一边认命地裹紧了狐裘,笨拙地爬上了第三匹马:
「真是欠了你们的……又要出钱又要出力,还得陪着吹冷风……」
「驾!」
裴英没有理会他的碎念,一抖缰绳。
三骑绝尘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寂静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门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寒气。
李玉碟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以及那道在寒风中倔强搏动的脉象。
这位裴队长,在用自己的命,去维持这场漫长的伪装。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有人来报:
「管家,宋小公子似乎是醒了。」这句话打破了偏厅的死寂。
狄英志最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星子」,便转身往外跑去。
李玉碟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决定将那个惊天的秘密搁置在肚子里。至少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于是她提起裙摆,跟着众人冲向了内院。
65
此刻,宋承星房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大响。
猛地从床上坐起的他,眼前尽是一片混沌的光影,他下意识向前倾身,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床柱上。
这声闷响还未散去,房门已被撞开,杂乱的脚步声涌入。
幸好这间厢房够宽敞,即便一下子挤进五六个人,也不显得局促。
「星子,你醒啦。慢点,先别急着下床。」
狄英志的声音最先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宋承星眯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摸索,直到一双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递到他掌心,是指尖熟悉的冰凉触感。
这才想起,他已经半盲了好几天。一架上水精眼镜,世界瞬间从混沌回归清明。
视线聚焦的第一秒,他看向狄英志,从头到脚,快速扫描——没有缠布条,没有血迹,看起来状况良好。
宋承星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懈,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接着,他转向旁边。
李玉碟正卷着袖子,手里捏着银针,一副随时准备把他扎晕再把脉的架势。
宋承星神色无波,视线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很好,这位还有力气想扎人,看来也没事。
视线右移,落在芈康身上。
这家伙正靠在柜边,双手抱胸,虽然极力维持着惯常的冷漠,但眼底那丝没藏好的担忧还是被他给捕捉到了。
不错。宋承星推了推镜架,心想这家伙居然没有揣着那本值钱的账本落跑,还算有点良心。
再往后,是张大壮。
宋承星的视线顿了一下。这大个子站在阴影里,眼眶红肿,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与颓丧。
最后,目光落在床尾的方小虾身上。方小虾正吸着鼻子,嘴角还泛着刚啃完鸡腿的油光。
没错,这家伙是最不用担心的。
确认全员平安,宋承星原本断裂的思绪重新接上了轨。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漫天的烟尘、还有那块带着余温的护心镜碎片……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
他再次看向张大壮,一贯清冷的他内心狠狠揪了一下。
作为布局者,最后那一场埋葬怪物的阵法,是他亲手计算的。即便最后是伯父为了保护大家而自我牺牲,但他心中的那份沉重依然无法抹去。
「大壮……」
宋承星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坚定,「抱歉,最后还是没能……」
「承星,别说了!」
张大壮突然抬头,打断了他的话。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虽然还带着悲伤,却多了一份经历过生死的坚毅。
「我知道你想说啥。但我爹……他是为了我们才走的。他不会怪任何人,我也不会。」
说着,这个大个子吸了吸鼻子,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在天上的他一定想着,只要我们好好活着就够了……」
听完张大壮最后这句话,李玉碟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芈康深吸一口气,将头转向窗外。
只有狄英志和方小虾走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用力揽住张大壮宽厚的肩膀。
方小虾也不管嘴上的油了,把头埋在张大壮背上;狄英志则是一言不发地拍着兄弟的背。
三个少年,在狭窄的病榻前紧紧相拥。
这阵骚动惊动了外头的顾家侍从,有人探头张望,但谁也没有进来打扰。
宋承星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哭。
但在那片模糊又清晰的泪光中,他仿佛看见了三年前桃李村大火之后,那个跪在地上无力替爹娘与所有罹难村民盖新坟的自己。
原来,活下来的人,背负的不仅是痛,更是带着逝者那份希望继续走下去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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