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颠簸的旧伐木路上疾驰了约莫半小时,直到彻底听不见观测站方向的任何动静,厉战才将车速稍稍放缓。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山林被深蓝近黑的夜色吞没,只有车灯切开前方浓重的黑暗,照亮飞舞的虫蠓和扭曲的树影。
车内气氛压抑。律师最后那番话,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顾言澈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查看一次苏韫莬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依然混乱:心率、呼吸、血压都在极低和短暂飙升之间剧烈波动,脑电波图呈现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干扰模式,而核心体温,尤其是右臂及胸腔区域的温度,始终居高不下。最令人不安的是,之前还能清晰扫描到的“火种”能量特征,此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另一种更晦暗、更庞大的存在所覆盖、融合。
“他的身体在进行超高速代谢和细胞层面的……重构。”顾言澈声音干涩,指着终端屏幕上滚动的、常人难以理解的生化指标,“基因序列出现不稳定波动,某些端粒酶活性异常升高……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生理或病理过程。更像是……进化?或者突变?”
“进化成什么?”林清羽低声问,手指依然无意识地轻抚着苏韫莬的额发,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顾言澈屏幕上的数据。
“不知道。”顾言澈摇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源质’、‘火种’、还有那‘湖’里的东西……任何一种都超出了现代医学的理解范畴。它们的结合……”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瑾棽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哥哥的手……刚才动了一下。”
所有人目光立刻聚焦到苏韫莬垂放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掌心朝上,那道焦黑的疤痕处,暗金色的光晕依旧如呼吸般明灭。但仔细看去,能发现那光晕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幽蓝色,转瞬即逝。而他的手指,确实在刚刚,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苏醒的预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神经性的抽搐。
“找个地方停车。”厉战沉声道,目光扫过后视镜,“他需要更彻底的检查,我们也需要休整。这条路不能一直开下去,油量有限,而且目标太明显。”
又前行了大约十分钟,厉战发现了一处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的山体凹陷,像是个浅洞,足够隐蔽,也能将车勉强开进去藏好。他果断拐入,熄火关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终端屏幕和仪表盘微弱的冷光,映照着几张紧绷的脸。山野的夜声涌入——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兽嚎,更凸显出此地的荒凉与危机四伏。
顾言澈和林清羽小心地将苏韫莬移到相对平坦干燥的地面,铺上急救毯。瑾棽立刻凑过来,紧紧挨着哥哥坐下,小手握住苏韫莬没有受伤的左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力量。
厉战则迅速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装置和诡雷,然后回来,蹲在苏韫莬身边,借着顾言澈的便携检查灯,仔细打量。
灯光下,苏韫莬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额角和脖颈处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又被林清羽轻轻擦去。他的呼吸依旧浅而急,胸膛起伏微弱。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右手。
那道疤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暗金色的光芒不再均匀,而是如同熔岩般在焦黑的皮肤下缓缓流动,勾勒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苏韫莬身体一阵轻微的痉挛。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臭氧、灼热金属和……深海腥气的奇异味道。
“他在排斥,也在吸收。”顾言澈用一根连接着多种探针的导管,极其小心地接近苏韫莬右手的光晕区域。探针尖端刚进入光晕范围,仪器屏幕就疯狂报警,显示检测到超高强度的未知能量场和生物辐射。“两股,不,可能是多股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冲突、融合。他的身体是战场,也是熔炉。”
“结果会怎样?”厉战问,声音压抑着某种风暴。
“最好的情况,他撑过去,获得某种难以想象的能力或……形态。最坏的情况……”顾言澈抿了抿唇,“身体崩溃,或者意识被彻底吞噬,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林清羽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看向苏韫莬的眼神,温柔与偏执交织,“哥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们。”
瑾棽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苏韫莬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苏韫莬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吟。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毯子上,双眼依旧紧闭,但眼球在眼皮下剧烈地转动,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哥!”瑾棽失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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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按住他!小心别碰到右手!”顾言澈急道。
厉战和林清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压住苏韫莬的肩膀和大腿,避免他伤到自己。触手之处,皮肤滚烫,肌肉紧绷如铁。
苏韫莬的挣扎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加粗重痛苦的喘息。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冷……好黑……”
“哥,我在这里,瑾棽在这里,不黑,不怕……”瑾棽连忙贴近他耳边,带着哭音哄着。
“……不要……看……我……”苏韫莬又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惊惧和哀求,仿佛在梦中向某个可怕的存在乞求。
林清羽的心狠狠一揪。哥哥在害怕。即使在昏迷的梦魇里,他还在害怕被注视,害怕……变成什么吗?
突然,苏韫莬右手的光晕猛地炽亮了一瞬!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一次,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感知”或“扫描”。
厉战、林清羽、顾言澈、瑾棽,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自己的存在,从内到外被某种冰冷而宏大的目光瞬间“浏览”了一遍。那目光不带情感,只有纯粹的信息收集和……评估。
波动一闪即逝。
苏韫莬右手的光晕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许。
“刚才那是……”顾言澈惊疑不定地看着仪器,刚才的波动超出了所有传感器的捕捉范围。
“他在‘看’我们。”厉战缓缓道,眼神深邃,“或者说,他体内的某个东西,在确认周围环境。”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哥哥的身体里,可能真的有了一个“房客”,或者更糟,他正在被“改造”。
“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厉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律师的‘帮助’到此为止。这辆车也可能被做了手脚。秦铮、凌烨、墨凛,还有那些未知的势力,都不会放弃。而哥哥的情况……”他看了一眼苏韫莬,“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引来更多麻烦,或者……造成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
“去找老四?他熟悉野外,也有自己的据点。”林清羽提议。凌烨虽然疯,但对哥哥的执念不假,而且他远离城市和各方眼线,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喘息的地方。
“风险太高。凌烨行事不计后果,他现在未必能理性对待哥哥的变化。”顾言澈反对,“而且他的据点可能早已被监控。”
“那去我在城郊的备用安全屋?”厉战沉吟,“隐蔽性好,有医疗设备和防御系统,但距离远,途中变数多。”
“或者……联系律师,接受他的‘保护’或‘研究’?”顾言澈说出这个最不受欢迎的选项,“至少,他目前表现出的意图是‘观察’和‘合作’,而非立刻伤害或占有。他也有能力暂时屏蔽其他几方的追踪。”
“把哥哥交给那个冷血的算计者?”林清羽眼神一厉。
“不是交给,是利用他的资源,换取哥哥稳定下来的时间和空间。”顾言澈冷静分析,“我们可以谈判,设定底线。律师要的是知识和未来利益,在哥哥‘有价值’的时候,他反而会是最‘保护’他的人之一。”
众人陷入争论。每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就在争论声渐起时,一直安静聆听的瑾棽,忽然怯生生地开口:“我们……能不能问问哥哥自己?”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他。
瑾棽鼓起勇气,指了指苏韫莬微微颤动的睫毛:“哥哥……好像,能听见我们说话。”
刚才,当顾言澈提到“律师”时,苏韫莬的指尖,又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不是随机的抽搐。那是一个微小的、却带着明确意向的动作——食指,极其缓慢地,向下点了一下。
仿佛在说:不。
他在昏迷中,拒绝了律师的选项。
那么,他想去哪里?他能感知到什么?
厉战深吸一口气,俯身靠近苏韫莬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问:“哥,你想去哪里?哪里……安全?”
没有回应。
厉战等了片刻,换了个方式:“或者,你想见谁?老四?还是……回家?”
苏韫莬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依稀可辨。
那是一个重复的音节,仿佛在昏迷的深渊里,无意识地呼唤着某个能带来慰藉的所在,或者……某段埋藏最深的记忆。
“……莬……苑……”
莬苑?
厉战、林清羽、顾言澈同时一怔,迅速在记忆中搜索。
那是……他们童年时,苏家老宅后院,苏韫莬母亲亲手打理的一个小小的、种满了莬丝花和铃兰的玻璃花房的名字。很多年前,在苏韫莬父母去世、老宅被变卖处理债务后,那个花房应该早就荒废,甚至不复存在了。
他在意识模糊时,想回到那里?
回到那个早已消失的、承载着童年短暂温暖和巨大伤痛起点的地方?
这究竟是残留的执念,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指引?
夜色如墨。
昏迷的哥哥,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充满迷雾的答案。
而前方的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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