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如同深海的寒流,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孤岛上的观测站。
声呐屏幕上,代表异常活动的绿色光点群如同蔓延的霉菌,不断增殖、靠近,前锋距离已不足四十海里。深海监听阵列捕捉到的古老长鸣与信息脉冲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仿佛无形的号角,正在从四面八方召集着什么。
顾言澈揭示的“能量枷锁”设计,更是将律师的险恶用心暴露无遗。那份看似救命的“秩序场”技术,很可能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旨在将苏韫莬变成一件可以持续榨取能量、同时被逐渐控制的“**仪器”。
地下控制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清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恐惧和绝望的灰败。他死死盯着苏韫莬,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陌生人。“哥,你看到了!你听到了!这就是律师的‘诚意’!他一开始就想好了怎么控制你,怎么消耗你!你还要往他的圈套里钻吗?”
厉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向苏韫莬:“哥哥,顾言澈的发现已经证明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必须立刻放弃与律师的任何协作,重新制定方案。我建议,启动最高级别撤离程序,利用小型潜艇,向西北方向公海海域机动,避开当前热点区域。”
顾言澈也忧心忡忡地补充:“而且,如果我们复刻的‘秩序场’发生器也需要哥哥作为谐振源,同样可能引发能量吸附和平衡干扰的问题。独立复刻的技术风险和时间成本,我们现在都负担不起。”
瑾棽紧紧挨着苏韫莬,小手冰凉,身体微微发抖,仰着小脸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哀求,却不敢再出声,怕干扰哥哥的判断,也怕听到更让人绝望的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韫莬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苏韫莬依旧坐在控制台前,身姿笔直。他面前的屏幕上,一边是密集迫近的绿色光点,一边是“秩序场”技术文档中高亮标出的危险算法段落。他右手平放在控制台上,掌心朝上,那暗金色的光晕正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闪烁着,仿佛他体内也在进行着剧烈的运算和斗争。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凝视着屏幕,暗金色的瞳孔中数据流般的光芒飞速流转。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众人心头碾过。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分析如下:第一,深海威胁实体,数量未知,能力未知,但存在明确敌意与汇聚趋势。预计接触窗口小于二十四小时。第二,‘秩序场’技术,核心算法存在针对性的能量吸附设计,直接作为谐振源风险极高。第三,独立复刻或改进技术,时间不足,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第四,常规撤离方案,航线将被深海威胁及可能存在的律师监控覆盖,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第五,律师的目标是可控的研究样本,而非立即毁灭。在他达成主要目标前,存在谈判与周旋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综合评估:与律师进行有限度、有预防的直接接触与技术验证,在当前时间窗口下,综合风险系数最低,潜在信息与技术获取价值最高。”
“你要去他的船上?”林清羽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去那个明摆着是陷阱的地方?哥!你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会。”苏韫莬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清羽。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股非人的疏离感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苏韫莬”的执拗。“陷阱需要触发条件。不给他触发条件,或者,制造新的变数。”
“什么意思?”厉战追问。
“我需要登船,亲眼验证‘秩序场’发生器的实际构造和运行数据,尤其是能量流与谐振源之间的耦合细节。”苏韫莬解释道,“律师的资料可以造假,但实际运行的机器,会暴露出真实的设计意图和潜在缺陷。同时,近距离接触律师,观察他的反应,评估他的底线和真实目的。”
他看向顾言澈:“顾言澈,你和我一起去。你的专业知识能辅助技术验证。”他又看向厉战和林清羽:“你们留在观测站,做好全面防御和撤离准备。一旦我发出特定信号,或者超过约定时间没有回应,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带瑾棽离开。”
这是要亲自赴险,还要分兵!
“不行!太危险了!要死一起死!”林清羽红着眼睛吼道。
“不是赴死,是获取数据。”苏韫莬纠正,他的逻辑冰冷而坚固,“你们留在这里,保持压力和接应能力,是我谈判的重要筹码。也是……最后的保险。”
他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并将弟弟们的安全纳入了计划。但这并不能减轻林清羽等人的痛苦和担忧。
“哥,求你了,别去……”瑾棽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哀求,眼泪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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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韫莬低下头,看着瑾棽。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但还是轻轻擦掉了瑾棽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微凉,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瑾棽,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苏韫莬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月亮需要星星。但有时候,月亮也要去照亮最暗的地方,才能让星星更安全。”
这个比喻让瑾棽愣住了,他不太懂,但哥哥话里的某种决心,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苏韫莬直起身,不再看弟弟们痛苦挣扎的脸,转向控制台,开始通过超低频频道,向“仲裁者”号发送新的信息。
他的措辞依旧简洁、直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接受技术协作框架。条件:我方将派遣两人登船,实地验证‘秩序场’发生器,并进行初步联合测试。测试期间,你方需提供全部实时数据及操作日志。我方保留随时中止测试并撤离的权利。作为交换,测试期间可提供有限度的能量场辅助。地点:中立海域,坐标我方指定。时间:三小时后。同意则回复确认及航向。”
他将登船的决定包装成了“实地验证”和“联合测试”,并索要全部数据和操作日志,试图最大限度地获取信息和保留主动权。
信息发出后,便是更加煎熬的等待。深海的绿色光点群又逼近了几海里。古老的长鸣声似乎更近了,连地下空间都能隐约感受到某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振动。
十几分钟后,律师的回复来了。这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如愿以偿的意味。
“同意。地点可由你方指定,但需确保水深及海况满足设备安全要求。‘仲裁者’号将按约定航向行驶。请发送最终坐标及人员信息。提醒:我船监测到多处不明水下高速目标,正从不同方向朝你站所在岛群外围集结,建议加快进度。”
他不仅同意了,还“好心”地再次强调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像是在催促苏韫莬尽快“入瓮”。
苏韫莬没有理会他的催促,快速计算并发送了一个位于观测站东北方向约三十海里、水深适中、远离主要海沟的坐标。
“坐标已发送。人员:观察者(本人),及技术顾问顾言澈。三小时后见。”
通讯切断。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厉战脸色铁青地开始布置观测站的防御,命令“信天翁”和“旗鱼”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检查所有武器和逃生通道。林清羽则像一头困兽,在控制室里焦躁地踱步,最后猛地停下,看向苏韫莬:“我跟你去!让顾言澈留下!”
“不。”苏韫莬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留在这里。你的战斗能力和对瑾棽的保护,是计划的关键部分。”
“可是……”
“清羽。”苏韫莬打断他,第一次用了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服从安排。”
林清羽浑身一颤,看着哥哥那双暗金色的、不再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低下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言澈默默开始准备登船需要的便携设备和防护装备。苏韫莬则走到观测站的武器库,挑选了几件小巧但致命的非致命性武器和贴身防护用具,熟练地检查、佩戴。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时间在压抑的忙碌中流逝。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后,一架从“仲裁者”号起飞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小型直升机,出现在了观测站的雷达屏幕上,朝着约定的坐标飞去。
苏韫莬和顾言澈已经等在观测站顶部的停机坪上。海风呼啸,天色阴沉,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滚着不祥的铅灰色云团。
苏韫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的方向。他知道,厉战、林清羽和瑾棽一定在某个监控屏幕后看着他。他没有挥手,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和顾言澈一起,登上了那架如同钢铁怪鸟般的直升机。
舱门关闭,引擎轰鸣,直升机拔地而起,迅速朝着东北方向的深海飞去,很快变成了灰色天幕下的一个小黑点。
观测站地下,林清羽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关节瞬间破裂,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掏空般的冰冷和绝望。
厉战默默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止血纱布,声音沙哑:“相信他。也相信我们自己。”
而在逐渐远离的直升机上,苏韫莬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孤岛轮廓,以及岛屿周围那片仿佛正在“沸腾”的、颜色异常深暗的海域。
他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座位扶手。
掌心的暗金光晕,稳定,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深渊的邀请函已经递出。
猎人的网正在收紧。
而作为“灯塔”的他,
正主动驶向风暴的中心,
去照亮,
那最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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