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深缠 第238章 仲裁者号

直升机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飞行了约二十分钟。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海水，远处海平线上堆积着厚重的雨云，空气潮湿而凝重，仿佛预示着一场海上风暴的酝酿。

顾言澈紧挨舷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数据板，脸色苍白。这趟行程的未知与危险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科研探险。他偷眼看向旁边的苏韫莬。

苏韫莬坐姿笔直，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他右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暗金色的光晕稳定地明灭着，频率与直升机引擎的振动形成某种微妙的错位，仿佛在持续进行着某种无形的扫描或计算。他的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褪去了之前的苍白，却覆盖上了一层更加冷硬的、近乎金属的光泽。那缕曾经会让他看起来温和柔软的额发，此刻被直升机气流吹动，却只显得疏离。

“哥……”顾言澈忍不住低声开口，“登船后，我们第一步做什么？”

苏韫莬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地传来：“验证环境安全。检查‘秩序场’发生器实物。获取实时操作权限日志。观察律师。”

回答简洁，目标明确，没有任何冗余情绪。

顾言澈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现在的苏韫莬需要的不是讨论，而是执行。

又过了几分钟，前方海面上，一个巨大的白色轮廓逐渐清晰。

“仲裁者”号。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时，顾言澈还是被其规模震慑了一下。这不是一般的科研船，其吨位和船体设计更接近一艘中小型的极地破冰船或军事辅助舰。船体线条简洁流畅，通体纯白，只在船舷侧有不起眼的深灰色“ARBITER”字样和几行国际科研组织的编码。甲板上林立着各种天线、雷达和球形罩，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艉一个巨大的、被可伸缩护罩覆盖的圆盘状结构，那应该就是“秩序场”发生器的外部阵列。

直升机在船艉专用的停机坪平稳降落。舱门打开，带着咸腥味和冰冷水汽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冷肃、配备着非致命性武器的安保人员已经等候在旁，没有多余的欢迎辞令，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韫莬率先走下直升机，步伐稳健。顾言澈紧随其后，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着设备包的肩膀。

他们被引领着穿过宽阔而洁净的甲板，进入船舱内部。走廊是简约的灰白色调，灯光柔和，地面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高级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一切井井有条，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没有去往客舱或会议室，安保人员直接带着他们下到了船只深处。穿过几道需要身份验证的气密门，他们来到了一间宽敞得惊人的中央控制室。

与其说是控制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指挥中心。环形布局，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显示屏，分割显示着船只各系统状态、外部环境监控、声呐水文数据，以及……一片显着被高亮标注的、与观测站声呐图极其相似的密集绿色光点区域，距离“仲裁者”号已不足二十海里！

控制室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台，数名技术人员正专注地操作着。而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站着一个穿着熨帖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的男人。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正微微仰头看着主屏幕上那片迫近的绿色光点。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律师。

顾言澈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这个传说中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英俊，肤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冰冷的浅灰色，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剖析骨骼与意图。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标准的、礼节性的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苏韫莬身上，那种打量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样本，从发梢到鞋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尤其在苏韫莬的右手和眼睛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然后，他才看向顾言澈，微微颔首：“顾博士，欢迎。旅途辛苦了。”

他的声音与通讯中一样，冷静，清晰，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像经过精心校准的乐器。

“林律师。”苏韫莬开口，用了律师在世俗社会中的公开姓氏作为称呼，同样不带任何寒暄，“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律师的嘴角弧度似乎加深了极其微小的一毫米。“如你所愿。”他侧身，示意他们看向控制台一侧一个独立的工作站，“‘秩序场’发生器的核心控制终端在这里。实时数据流、操作日志、结构图纸、能量耦合模型，所有权限已对你们开放，只读模式。如果需要写入测试参数，需通过我或指定工程师的二次验证。”

他并没有完全放开控制权，但给出的信息访问权限确实如协议所言，相当开放。

苏韫莬径直走到工作站前，坐下，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顾言澈连忙凑过去，打开自己的设备开始同步数据并进行分析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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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律师则好整以暇地走到一旁的小型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倚靠在吧台边缘，静静地看着他们工作，仿佛一位耐心的考官在观察学生的解题过程。

控制室内只剩下键盘敲击声、仪器低鸣和苏韫莬偶尔对顾言澈发出的、极其简短的指令声。

苏韫莬的浏览速度快得惊人，屏幕上的代码、图纸、数据流瀑布般滚过，他的眼睛几乎不需要停留，暗金色的瞳光稳定地闪烁着，吸收并处理着海量信息。顾言澈则负责进行更细致的交叉验证和原理追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主屏幕上，那片绿色光点又逼近了几海里。控制室内其他技术人员的声音开始压低，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苏韫莬停下了操作。

他转过头，看向律师，目光平静：“能量吸附算法的冗余层和诱导协议，在运行日志的底层指令集中。设计目的：逐步增强谐振源依赖，同步记录谐振源能量特征频谱，并在达到特定阈值后，可远程注入高频干涉脉冲，破坏谐振源内部能量平衡。”

他直接点破了最核心的陷阱，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律师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灰色眼睛微微眯起，那丝礼节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属于研究者的锐利兴趣。

“很敏锐。”他没有否认，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看来‘观察者’的‘观察’能力，超出了我的初步预期。那么，你的结论是？”

“结论：该设计违反协议中关于‘安全’与‘非侵入’的基本条款。”苏韫莬站起身，与律师隔着数米距离对视，“我需要修改方案。移除所有诱导及干涉协议。谐振源耦合改为双向缓冲隔离模式。控制权需由我方掌握核心安全锁。”

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提出了修改要求，仿佛在谈判一个技术合同的漏洞。

律师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清水，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失去唯一能在当前时间窗口内，验证‘秩序场’对‘深潜者’实际效用的机会。”苏韫莬回答，“同时，我方将单方面终止所有协作，并保留公布该技术缺陷及你方意图的权利。观测站的防御系统，也能在‘深潜者’第一波冲击中，为你方争取一定的分析数据和……撤离时间。”

他在谈判，筹码是双方共同面临的深海威胁，以及他自身作为“测试对象”的价值。

律师沉默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数据在流动。几秒钟后，他放下水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可以。”他出人意料地爽快同意了，“我会让工程师配合修改底层协议。双向缓冲隔离模式的技术细节，需要顾博士提供参数。核心安全锁的密钥生成算法，可以由你方提供，但最终控制节点，必须保留在我方最高权限之下。这是底线。”

他在让步，但依然牢牢抓着最终控制权。

苏韫莬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修改。另外，”他指向主屏幕，“它们的速度在加快。我们需要在接触前完成第一次实地测试。”

“正有此意。”律师走向主控制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目标已锁定。发生器预热启动。修改协议同步进行。‘观察者’，你准备好作为‘灯塔’，为我们照亮前路了吗？”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在苏韫莬身上。

苏韫莬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工作站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那暗金色的光晕，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凝实、炽亮。

仿佛在回应，

深海之下，

那越来越近的，

猎食者的呼唤。

控制室内的灯光，似乎也随之暗了一瞬。

真正的测试，

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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