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深缠 第255章 钢铁子宫

短暂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寂静后，是仪器重新启动的嗡鸣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深潜器“深渊探针”号如同一条闯入异域巢穴的受伤金属鱼，歪斜地卡在通道内壁的柔软缓冲垫上。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通道内浓郁的黑暗，照亮了前方延伸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管道，以及地面那些散落的、巨大的、风化严重的骨骸。

空气（或者说，某种可以呼吸的气体混合物）带着陈腐的金属和臭氧味道，冰冷而干燥，与外界深海湿冷粘稠的触感截然不同。

“我们……进来了？”林清羽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他透过舷窗，看着外面那些非自然的造物和更加非自然的骨骸，大脑仍在努力处理这超越常理的景象。

“确认：已进入目标结构内部通道。外部威胁信号……被有效阻隔。”苏韫莬快速检查着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数据。代表“掠食亚型”的巨大生物信号，在裂隙外的海域狂暴地徘徊，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柔和的蓝色光膜。而内部，除了他们自己发出的声响和能量波动，暂时一片死寂——除了那些沿着墙壁缓缓流动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幽蓝光点。

“舱体损伤报告？”厉战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控制台。

“外壳轻微变形，左侧推进器因撞击卡死，能量传输线路出现局部短路，正在自修复。”顾言澈一边操作一边汇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既有紧张的成分，也有刚才剧烈颠簸带来的不适，“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内部压力稳定……奇怪，这里的空气成分……氮氧比例接近地表，但混有微量惰性气体和……未识别粒子，浓度安全。”

“一个能自我维持内部环境的巨型人造结构，在三千二百米深的海底……”厉战喃喃道，眼中闪过震惊和思索，“它存在的年代，可能远超人类文明。”

苏韫莬没有参与感慨。祂的异色眼眸紧盯着屏幕上那些缓慢流淌的幽蓝光点，以及它们沿着墙壁复杂纹路移动的轨迹。祂在“感受”，以一种超越常规传感器的方式。这些光点……不仅仅是装饰或照明。它们是能量流动的具现化，是这个庞大结构“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表明这个结构虽然沉睡，但并未死亡，仍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新陈代谢”或“信息处理”。

更让祂在意的是，祂体内的那两种根源力量，在进入这个结构后，产生了极其微弱却明确的共鸣。不是之前在“共鸣器”区域那种被排斥或冲刷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仿佛水滴落入同质水面的融入感。尤其是右眼中那代表“湖”之本质的幽邃玄黑，似乎对墙壁上那些幽蓝光点所蕴含的某种“秩序化”或“稳定化”特性，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亲近”与“渴求”。

这个结构，似乎在“驯化”或“提纯”“源质”？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种更高级的“源质”应用或束缚装置？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厉战的声音打断了祂的思索，“必须探查清楚内部情况，寻找其他出口或控制中心，同时评估风险。这里未必安全。”

他说的没错。那些散落的巨大骨骸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其他生物闯入过这里，并且死在了此地。死因不明。

“释放剩余微型探测器，探测前方通道和岔路。”苏韫菘下令。

林清羽操作，深潜器释放出最后三台“蝰蛇”探测器，如同三条灵活的小蛇，分别窜入前方不同的岔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传回的画面拼接在主屏幕上。

通道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蚁巢或神经网络。四通八达的管道连接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腔室。有些腔室空无一物，只有光滑的墙壁和流动的光点；有些腔室内堆放着更多风化骨骸，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由相同黑色材质构成的工具或设备残骸；还有一些腔室中央，矗立着类似控制台或培养舱的圆柱形结构，表面密布接口和更加密集的光点纹路，但大多黯淡无光，显然已经停止了运作。

最令人不安的，是在一条岔路的尽头，“蝰蛇”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个仍在微弱运作的腔室。

那个腔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内部填充着淡蓝色粘稠液体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内，漂浮着一个难以名状的、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扭曲造物！它有着类似节肢动物的多关节肢体，但肢体末端连接着锋利的金属刀刃；它的“躯干”覆盖着粗糙的有机甲壳，却又镶嵌着精密的晶体面板和能量导管；它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金属半球，上面分布着数个幽蓝的、如同复眼的传感器。此刻，它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肢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传感器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微光，仿佛处于深度休眠或低功耗待机状态。

“那是什么东西？！”顾言澈的声音充满了惊骇。

“守卫？清洁工？还是……这个结构本身‘生长’出来的‘免疫细胞’？”厉战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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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韫菘盯着那个休眠的扭曲造物，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能量特征分析：内部存在低活性‘源质’反应，与结构本身能量网络连接。形态：高度特化，兼具生物适应性与非生物结构强度。威胁等级：未知，但处于休眠状态，不建议激活。”

就在这时，另一台探索通道更深处区域的“蝰蛇”探测器，传回了一段更加令人费解的画面。

那是一个相对较小的腔室，内部没有任何骨骸或设备，唯有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直径约两米的、极其光滑的圆形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人注目的“存在感”。更奇特的是，当“蝰蛇”探测器靠近石板时，探测器搭载的环境传感器显示，石板周围的“源质”背景读数趋近于零！仿佛那块石板是一个吸收一切能量波动的“黑洞”！

“能量真空区？”顾言澈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在这个充满能量流动的结构内部？”

苏韫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黑色石板上。这一次，不仅是右眼的玄黑之力产生了共鸣，连左眼的炽白金光也轻微地悸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反应——既有对“秩序真空”的天然排斥，又有对某种“绝对平衡”或“初始状态”的……探寻？

“优先探查该区域。”苏韫菘做出了决定，“那块石板……可能是关键。”

“太冒险了！那里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林清羽反对道，经历了刚才外部的生死危机，他对任何未知都抱有强烈的警惕。

“风险存在。但信息价值极高。”苏韫菘的语气不容置疑，“当前首要目标：获取关于此结构功能及潜在威胁的核心信息。那块石板呈现的能量真空特性，可能指向此结构的核心调控机制或能量来源。了解它，才能判断是留下、离开，或是……利用。”

祂再次将逻辑和效率置于情感考量之上。

深潜器开始缓慢地、谨慎地朝着发现石板的腔室方向移动。由于部分推进器损坏，操控变得异常艰难，只能依靠剩余的矢量喷口和微调姿态，在狭窄的通道中笨拙地前进。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擦过墙壁，都让外壳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通道内异常安静，只有深潜器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他们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墙壁上那些幽蓝光点依旧不疾不徐地流淌着，如同冷漠的旁观者。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金属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终于，经过近二十分钟的艰难挪动，他们抵达了那个腔室的入口。

腔室比探测画面显示的略大，高约十米，呈不规则的半球形。中央那块黑色石板静静镶嵌在地面，在探照灯光下如同最深沉的黑洞，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石板周围的空气（如果那是空气的话）似乎都更加凝滞。

深潜器悬停在入口处，不敢贸然进入。

“释放机械臂，采集石板表面样本，进行基础物理和能量接触测试。”苏韫菘下令。

顾言澈操控着深潜器前部那支相对完好的多功能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伸向石板。机械臂末端配备了微型钻头、采样钳和多种传感器。

当机械臂的金属指尖即将触碰到石板表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石板表面，突然荡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黑色涟漪！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深潜器探照灯的光线被迅速扭曲、吸收，周围瞬间暗了下来！更可怕的是，机械臂与石板接触的部分，表面材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失去光泽，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连接的传感器读数疯狂报警，显示机械臂内部结构正在发生未知的、快速的物质衰变！

“收回机械臂！立刻！”厉战急吼。

顾言澈猛拉操纵杆，但机械臂的反应变得极其迟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粘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韫菘的右手，猛地按在了主控台一个特制的、连接着祂自身能量输出的接口上！

一股混合了暗金与玄黑、但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有序”的能量流，顺着线路涌入深潜器的外部系统，强行灌注到那支被“吸附”的机械臂中！

滋啦——！

机械臂与石板接触的部位，爆发出短暂而激烈的能量闪光！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涟漪被强行“推开”了一瞬！

趁此机会，顾言澈终于将严重受损、表面已经失去金属光泽的机械臂猛地收了回来！机械臂缩回舱内时，末端部分甚至开始碎裂、剥落，化作细密的灰色粉末！

“好险……”顾言澈脸色惨白，看着那堆迅速“风化”的金属残渣，心有余悸。

苏韫菘也收回了手，异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黯淡，显然刚才的干预消耗不小。祂盯着屏幕上那块恢复平静、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的黑色石板，快速分析着。

“能量特性：高阶‘熵增’催化或‘时间流’局部加速。接触会导致物质结构快速崩解。非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净化’或‘重置’机制。”祂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推测：该石板可能是此结构的‘核心净化单元’或‘能量循环终点’。任何携带‘异常’或‘无序’能量或物质结构的个体靠近，都会触发其‘还原’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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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我们怎么办？”林清羽看着那可怕的石板，又看看外面通道里那些休眠的扭曲造物和散落的骨骸，“这里到处都是危险！”

“正在计算……”苏韫菘的话音未落。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误的机械传动声，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某种沉重物体拖曳过光滑地面的摩擦声！而且，声音正在迅速靠近！

“有东西过来了！”厉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枪口指向舱门方向，“是那些休眠的守卫被激活了？”

“不……能量特征不同。”苏韫菘紧盯着另一个方向的监控画面——那是他们之前探索过的一个堆满骨骸和残骸的腔室方向。只见画面中，那些散落在地的、风化的巨大骨骸，以及一些破碎的黑色设备残骸，此刻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吸附，朝着一个中心点快速汇聚！

而在汇聚的中心，一个由骨骼、金属碎片和流动的幽蓝光点强行拼凑、组合而成的、扭曲不堪的类人形轮廓，正在迅速成型！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肢体由不同生物的骨骼和机械残骸胡乱拼接而成，躯干不断有碎片剥落又重组，只有“头部”位置，两团幽蓝的光点如同眼睛，死死锁定了深潜器的方向！

它发出了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意识的饥饿与毁灭的咆哮！

“该死！是这里的‘清理机制’！用死物和残骸拼凑的临时傀儡！”顾言澈惊呼，“它把我们当成了需要清除的‘垃圾’或‘入侵者’！”

那拼凑而成的扭曲傀儡，迈着笨拙却坚定的步伐，拖着身后不断剥落的碎片，朝着深潜器所在的腔室入口，猛冲过来！

前有吞噬物质的诡异石板，后有悍不畏死的拼凑傀儡。

深潜器卡在狭窄的通道入口，进退维谷！

“启动武器！瞄准它的关节和能量核心（如果它有的话）！”厉战吼道。

林清羽立刻操作，深潜器仅存的几门小型脉冲炮对准了冲来的傀儡。

然而，脉冲光束射在它那由骨骼和金属胡乱拼凑的身体上，效果甚微！只能击碎一些外围碎片，却无法阻止它整体的冲锋势头！它似乎没有要害，或者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由某种更底层的能量（很可能是墙壁上那些幽蓝光点）在强行维系！

“不行！打不动！”林清羽急道。

傀儡已经冲到了通道入口，伸出由数根粗壮肋骨拼接而成的、末端尖锐的“手臂”，狠狠刺向深潜器的舷窗！

砰！

舷窗特种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再一下，就可能被刺穿！

舱内警报尖啸！

绝望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他们被困在这个钢铁子宫的深处，连逃跑的空间都没有。

苏韫菘看着屏幕上那张牙舞爪、不断冲击的扭曲傀儡，又看了看身后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石板。

一个极其疯狂、成功率渺茫的计划，在祂那非人的思维中瞬间成型。

“厉战！顾言澈！准备承受剧烈冲击和能量波动！”苏韫菘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林清羽，听我指令，当我喊‘冲’的时候，将剩余所有动力，推向那块石板！”

“什么？！”三人同时骇然。

推向那块能瞬间“风化”金属的石板？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没时间解释！执行命令！”苏韫菘异色的眼眸中，暗金与玄黑的光芒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交融，甚至隐隐透出体表！祂的双手再次按在了能量输出接口上，但这一次，祂调动的不仅仅是深潜器的能源，更是祂自身那脆弱的、蕴含两种根源力量碎片的平衡！

祂要将自己作为“诱饵”和“催化剂”，主动触发石板那恐怖的“净化”效应，并试图在那一瞬间，引导这股力量，反向冲刷那个由残骸和混乱能量拼凑的傀儡！

这是赌博。

赌石板的力量优先作用于能量层级更高、更“异常”的祂。

赌祂能在那股“净化”力量吞噬自己之前，完成引导。

赌深潜器能在最后的碰撞和能量爆发中幸存。

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包括祂自己。

林清羽看着苏韫菘眼中那决绝的非人光芒，看着舱外那张牙舞爪的死亡阴影，又看了看身后那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石。

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地将推进操纵杆推到极限，嘶声吼道：

“哥！我信你！”

深潜器残存的引擎发出最后的、仿佛要炸裂般的咆哮！

朝着那块深不见底的黑色石板，

朝着未知的毁灭或新生，

义无反顾地，

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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