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锦姝 第104章 资金断流

深秋的清晨，霜意渐浓。

沈清弦坐在“玉颜斋”总账房内，面前摊开着三本不同的账簿。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凝重。

“夫人，东城分店昨日流水比前日又降了三成。”账房先生周先生小心翼翼地说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城南、城西几个分店情况也差不多。反倒是咱们新推出的‘国色天香’系列，各店都卖断了货，可…可原料供应不上啊。”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的蓝皮账册上——那是记录“玉颜斋”各家分店日常收支的总账。自打半个月前那场商战开始，这条代表收入的曲线就像秋日里的落叶，一路向下飘坠。

右手边的红皮账册，记录的是原料采购支出。几条重要原料的采购价已经翻了数倍，尤其是西域玫瑰露和南海珍珠粉，价格更是离谱到了寻常商人不敢问津的地步。

而正中那本黑皮账簿，才是问题的核心。

“锦华商行…”沈清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账簿上这个名字，“查清楚了么？他们的东家到底是谁？”

周先生压低声音：“明面上的东家姓吴，是个山西来的商人。但底下人打听到，这吴老板三年前还在太原做布匹生意，赔得血本无归。是突然得了笔横财，才来京城开了这家锦华商行。”

“横财？”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多大的横财，能让他有底气垄断京城七成的胭脂水粉原料？”

“这个…”周先生擦了擦汗，“小的派人仔细查过，锦华商行这三个月来，至少囤积了价值五十万两的原料。而且只进不出，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五十万两。

沈清弦在心中默算。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拿出的数目，即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要调动如此巨额的现银，也得伤筋动骨。

除非…背后有人。

“继续。”沈清弦端起茶盏，茶水温热，恰是陆璟晨起出门前特意嘱咐丫鬟备好的，“他们囤积的都是哪些货？”

周先生连忙翻开另一本册子：“回夫人，主要是三类：第一是西域玫瑰露，京城的存货九成在他们手里；第二是南海珍珠粉，八成；第三是几种制作口脂必需的植物油脂，约莫七成。另外还有一些零碎的香料、蜂蜡…”

“都是‘玉颜斋’招牌产品不可或缺的原料。”沈清弦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看来对方下了大工夫，把咱们的底摸得很清楚。”

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街上早市熙攘的人声，更衬得室内气氛压抑。

半晌，沈清弦缓缓开口：“咱们库里的存货，还能撑多久？”

周先生打起精神算了一回：“若按现在的销量，主打产品‘芙蓉面’的玫瑰露只够七日，‘珍珠白玉膏’的珍珠粉约莫十日。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夫人能狠心将‘国色天香’系列暂时停售，将原料挪用到其他产品上，或许能多撑半个月。”周先生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连忙补充，“可‘国色天香’如今正是大卖的时候，停售的话，咱们好不容易挽回的名声…”

“不能停。”沈清弦斩钉截铁，“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大‘国色天香’的供应。”

“可原料…”

“原料的事，我自有打算。”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鸦青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之气。

“周先生，你方才说，锦华商行囤了五十万两的货？”

“是，只多不少。”

“好。”沈清弦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再多囤些。”

同一时刻，城西锦华商行的后院堂屋里，气氛却与“玉颜斋”的凝重截然不同。

吴老板——吴有财，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油光水亮的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转动，发出规律而刺耳的摩擦声。

“东家，咱们库里那批‘雪肌粉’的原料，松江府那边又运来三船。”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按您的吩咐，比市价高出三成收的。如今这‘雪肌粉’所需的七种药材，市面上九成都在咱们手里了。”

吴有财眯着眼，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玉颜斋’那边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站在一旁的管事接话，“他们的‘雪肌粉’已经断货五天了。听说有几位老主顾去店里问，掌柜的只能赔笑脸，说原料短缺，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吴有财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沈清弦能想出什么办法。除非她能从地里变出药材来！”

满堂哄笑。

吴有财笑够了，才慢悠悠地问：“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账房先生翻了翻账本：“回东家，还有八万两左右。不过…不过松江府那三船货的尾款还没结，加上这几日又在各地收了不少零碎原料，若是全部结清，账上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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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怕是什么？”吴有财不悦地皱眉。

“怕是…要见底了。”账房先生声音越来越小。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有财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盯着账房先生看了半晌，才沉声问：“之前不是说还能撑一个月么？怎么这么快就见底了？”

“东家，您是不知道。”账房先生苦着脸，“自从咱们开始大量收货，那些药商、货商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见风就涨价。昨天松江府来的信，说下一船货还要再涨两成。说是…说是南边雨水多，药材收成不好。”

“放屁！”吴有财猛地一拍桌子，“分明是看咱们收得急，坐地起价！”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东家，那咱们还收不收？若是收，银子从哪儿来？若是不收，咱们已经囤了这么多，万一‘玉颜斋’找到别的路子…”

“她找不到！”吴有财斩钉截铁，“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雪肌粉’那七味药材，有三味只有松江府出产得最好。别的地方不是没有，但做出来的粉质粗糙，颜色也不正。那些贵女们用惯了好的，次一些的怎么看得上？”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步，核桃又在他掌心转起来。

“至于银子…”吴有财眼中闪过算计，“去赵府递个帖子，就说我要见赵大公子。”

镇国公府，暮色四合。

陆璟踏进府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早早点亮，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径直去了书房，果然看见沈清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旁边还摆着几个小巧的瓷罐。

“又在试新方子？”陆璟解下披风递给小厮，走到她身边。

沈清弦抬起头，眼中虽有倦色，却亮得惊人：“你回来了。今日朝中可还太平？”

“陛下今日问起了漕运改制的事。”陆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瓷罐，“这是？”

“用几种常见药材替代松江府特产药材的试验。”沈清弦拿起一个瓷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细腻洁白的粉末，“你闻闻。”

陆璟凑近轻嗅，有淡淡的草药清香，并不难闻。

“这是用北地常见白芷、白术，加上一点点珍珠粉调出来的。”沈清弦用小银勺舀出一点，在手背上抹开，“你看，粉质细腻，遮瑕效果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这些原料便宜易得，完全不受锦华商行的钳制。”

陆璟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那抹白色，又抬眼看向她：“你已经找到破解之法了？”

“找到了原料的替代方案，但还不够。”沈清弦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在纸上点了点，“锦华商行现在像一只吞金兽，疯狂囤货。我要做的，是让他吞得更快，吞到撑破肚皮。”

陆璟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你想…诱他继续高价收货？”

“正是。”沈清弦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吴有财背后是丞相府，丞相府如今恨我入骨，必会不计成本地支持他。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个假象——‘玉颜斋’已经山穷水尽，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把我们彻底拖垮。”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我让周先生暗中调查过，锦华商行这三个月流水惊人，至少已经投入了五十万两。而丞相府虽家大业大，但前阵子被陛下申饬后，明面上的产业都受到了影响。赵丞相为了避嫌，也不敢动用太多官场资源。所以…”

“所以他们的资金链，其实已经绷得很紧。”陆璟接过她的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对。”沈清弦点头，“今日我得到消息，锦华商行又在松江府订了三船‘雪肌粉’的原料，价格比市价高出五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急了。”陆璟沉声道，“急于在短期内彻底掐断你的货源，为此不惜代价。”

沈清弦唇边绽开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我们要帮他们一把。明日开始，我会让‘玉颜斋’各家分店都挂出牌子，说‘雪肌粉’因原料短缺，即日起限量供应，每人每日限购一盒。”

“物以稀为贵。”陆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这样一来，‘雪肌粉’在市场上会更加抢手，价格也会水涨船高。锦华商行看到这个信号，只会更加确信他们的策略正在生效，从而继续加大囤货力度。”

“不止如此。”沈清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我已经给江南的几个老供应商去了信，让他们放出风声，就说‘玉颜斋’正在四处寻找替代原料，但进展不顺。要让吴有财相信，我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陆璟看着妻子冷静谋划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心疼，更多的是深深的爱重。

他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弦儿，这些事本不该让你如此劳心费力。”

“不。”沈清弦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这是我与丞相府的恩怨，也是我的战场。前世我无能为力，今生我要亲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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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何况，我不是一个人。有你在我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陆璟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三日后，京城的胭脂水粉市场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玉颜斋”各家分店门口都挂起了“雪肌粉限量供应”的木牌，每日清晨店门一开，就有不少丫鬟仆妇排队等候。往往不到一个时辰，当日的份额就销售一空。

而“国色天香”系列虽然依旧火爆，但因为几种关键原料确实短缺，产量有限，只能采取预定制。即便如此，订单也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与之相对的，是锦华商行名下的几家原料铺子，生意冷清得门可罗雀。

他们囤积了大量货物，却因为价格过高，除了“玉颜斋”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买家能吃下这么大批量的高端原料。京中其他胭脂铺要么规模太小，要么有自己的固定货源，谁会花冤枉钱去买高价货？

吴有财开始坐不住了。

“东家，这个月的利钱该交了。”钱庄的管事坐在锦华商行的堂屋里，语气客气，态度却强硬，“您之前借的二十万两，这个月该交两千两利钱。”

吴有财额头上冒汗：“王管事，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咱们商行最近生意好，就是…就是货款还没收回来。”

王管事皮笑肉不笑：“吴老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我们钱庄也是小本经营，规矩不能坏。您要是实在困难，不如把抵押的那批货…”

“不行！”吴有财断然拒绝。

那批货是他囤积的核心原料，是他翻身的本钱，怎么能轻易动？

送走钱庄的人，吴有财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东家，赵大公子那边…”账房先生试探着问。

“赵大公子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吴有财咬牙，“十万两，最多再借十万两。他说丞相府现在也紧，不能再多了。”

十万两。

听起来不少，但吴有财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够。

松江府那边还有五船货的尾款没结，各地零散收购的原料欠款也有七八万两。这十万两投进去，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

投入了这么多，若是此时收手，前功尽弃不说，那些高价囤积的原料一旦降价抛售，亏损将是天文数字。到时候别说赵大公子不会放过他，就是那些债主，也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收！”吴有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继续收！我就不信，沈清弦能撑得比我久！”

又过了七日。

京城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青瓦白墙上，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

“玉颜斋”总店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沈清弦正与几位大掌柜议事。

“夫人，咱们库里的‘雪肌粉’原料，按照现在的限量销售，还能撑半个月。”周先生汇报，“不过好消息是，用替代原料制作的‘新雪肌粉’试验成功了。几位老主顾试用后都说，效果虽略逊于原来的，但也差不了太多，完全可以接受。”

沈清弦点点头：“好。等这批原料用完，就全面推出‘新雪肌粉’。价格可以比原来的低两成，作为回馈老主顾的诚意。”

“夫人仁厚。”几位掌柜纷纷称赞。

“锦华商行那边呢？”沈清弦问。

负责打探消息的李掌柜立刻接话：“回夫人，锦华商行最近又借了十万两，全部投进去收货了。不过小的打听到，他们现在欠了至少三家钱庄的款，松江府那边的货商也在催尾款。听说昨天还有几个小货商堵在锦华商行门口要账，闹得挺难看。”

沈清弦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赵大公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大公子这几日闭门不出，说是染了风寒。”李掌柜压低声音，“但小的从赵府下人那里打听到，赵大公子前几日与赵丞相在书房大吵了一架。好像是…赵丞相责怪他动用太多府中银钱，还不肯收手。”

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

父子离心，这是好事。

她放下茶盏：“是时候了。”

几位掌柜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从明天开始，做三件事。”沈清弦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第一，‘玉颜斋’所有分店挂出新牌子，宣布‘雪肌粉’因技术改进，即日起恢复供应，不限量，价格维持原价。”

“第二，放出消息，就说‘玉颜斋’已经与江南新供应商达成合作，找到了稳定、优质且价格合理的替代原料。”

“第三，”沈清弦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将我们之前囤积的那些次等原料，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悄悄放给京中其他中小胭脂铺。记住，要分散着放，不要让锦华商行察觉是我们做的。”

周先生眼睛一亮：“夫人高明！这样一来，那些小铺子有了便宜原料，就不会去锦华商行买高价货。而锦华商行囤积的那些高价原料，就真的成了死货，卖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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