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已有了一丝凉意。安远侯府后院的湖心亭中,沈清弦正临水抚琴。
十指纤纤,拨动琴弦,流淌出的是一曲《秋水》。琴音清澈、悠远,本该是心静如水的意境,可在她指下,那流淌的秋水中,却仿佛藏着暗涌的漩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锋芒。
经过近半年的刻意“表现”,她侯府嫡长女“才华初显”的名声已然确立。父母看她时眼中的赞赏与期待日益浓厚,这为她换取了许多便利,也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在她这个年纪,才华之名越盛,将来在婚事上可供家族利用的筹码就越大。
她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那砧板上的鱼肉。
“小姐的琴艺是越发精进了,只是……”一旁伺候的春桃忍不住轻声开口,小脸上带着些许困惑,“这曲子听着让人心里有点发紧,不像往日那般宁静。”
沈清弦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看向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淡淡道:“秋日之水,表面平静,内里寒凉,有何不妥?”
春桃似懂非懂,忙道:“奴婢愚钝,只是觉得小姐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心事?自然是有的。她那隐秘的王国“玉颜斋”已悄然运转了两个月,凭借远超这个时代工艺的细腻粉质和独特持久的色泽,已在一些小圈子里打开了名声,银钱如涓涓细流汇入她的私库。但这还远远不够。盘下铺面、定制瓷罐、收买人心、打点关节……处处都需要银子。她目前所能动用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大的隐患在于,随着“玉颜斋”的名气逐渐传出那条小巷,难免会引起同行乃至更上层势力的注意。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玉颜斋”既能快速发展,又能找到稳固靠山的契机。
正在沉思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清弦循声望去,只见父亲安远侯沈弘皱着眉,背着手,正沿着湖边的小径往书房走去,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连路过湖心亭时都未曾像往常那般驻足询问她的课业。
“父亲。”沈清弦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沈弘这才注意到亭中的女儿,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清弦啊,在练琴?很好,继续吧。”说罢,便欲离开。
“父亲可是朝中遇到了烦难之事?”沈清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女儿见您眉头紧锁,心中担忧。”
沈弘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眉眼间已初具风华的嫡长女,心中烦闷稍减,叹了口气:“确是些烦心事,与你说了也无用。好好学你的琴棋书画便是。”
他越是如此,沈清弦心中越是明了。她记得前世大约也是这个时节,朝廷似乎为南方某地的灾情争论不休。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听”到更多外界信息的机会。
“女儿虽年幼,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沈清弦微微低头,声音柔婉却坚定,“父亲为国事操劳,女儿不能分忧,心中难安。不若女儿为父亲煮一盏清茶,静静心可好?”
女儿如此懂事,沈弘心中慰帖,点了点头:“也好,便来书房吧。”
书房内,檀香袅袅。
沈清弦熟练地烫杯、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优雅沉静。她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奉到沈弘面前,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下首,拿起一旁未做完的针线,仿佛真的只是来陪陪父亲。
沈弘饮了口茶,醇厚的茶香似乎稍稍驱散了胸中的块垒。他看着窗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女儿听:“……江南道禹州,今春汛情过后又逢干旱,眼看秋收无望,百姓生计艰难。今日朝会,陛下为此大发雷霆。”
沈清弦拈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眸子:“天灾无情,实乃百姓之苦。朝廷……想必已有赈济之策?”
“赈济?”沈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国库也不充盈,拨下去的钱粮不过是杯水车薪。关键是,禹州之地,河道年久失修,田亩灌溉之法陈旧,即便今年熬过去了,来年呢?根本之策在于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提高田地产量!可这……谈何容易?”
他越说越是激动:“朝堂之上,那些人……哼!工部的人只会伸手要钱,户部的人则哭穷说没钱,争来吵去,尽是些空谈!有谁真正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陛下如何能不怒!”
沈清弦静静地听着,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禹州水旱之灾!她前世隐约有印象,但当时她深居闺中,对此并不关心。只记得后来此事似乎得到了圆满解决,不仅灾情缓解,禹州更在之后几年成为了新的粮仓之一,而提出关键策略的人……
她的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碎片。是谁?究竟是谁?
“难道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为陛下分忧吗?”她轻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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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弘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盏:“分忧?多是些庸碌之辈!倒是……”他话音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缓和了些许,“今日镇国公倒是有些不同。”
镇国公!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是了!就是镇国公府!前世关于禹州的功劳,最后似乎就落在了镇国公的头上!可具体细节,她一个后宅女子如何得知?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是一片纯然的好奇:“镇国公?女儿听闻镇国公是武将出身,也懂这水利农桑之事吗?”
“正是此理!”沈弘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话也多了起来,“起初陛下问策,镇国公也是一筹莫展。可散朝后,他却又去而复返,向陛下呈上了一份详尽的条陈。条陈上,对禹州的地形水系、农田分布了如指掌,提出的策略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哦?是何策略?”沈清弦适时地追问,手中的绣活已完全停下。
“其策有三!”沈弘伸出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其一,并非一味加高堤坝,而是主张在关键支流修建‘分流堰’,汛期分洪,旱期蓄水,一举两得。其二,推广一种名为‘龙骨水车’的新式器具,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将低处之水引往高处旱田,效率远超旧式翻车。其三,建议在禹州试点种植一种耐旱性更强的稻种,据说是番邦传来,经人改良过的。”
沈清弦听得心中震动。这三条策略,条条切中要害,尤其是那“龙骨水车”和改良稻种,绝非寻常武将能想出的办法。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镇国公竟有如此大才?”她故作惊讶地赞叹,“真乃国之栋梁。”
“是啊,”沈弘捋了捋短须,感慨道,“陛下览毕,龙颜大悦,当即便准了所奏,命工部与户部协同镇国公,全力办理此事。还当朝称赞镇国公是‘文武全才,心系黎民’。”
书房内一时沉默下来。沈清弦垂眸,看着手中绢帕上即将绣成的兰草,心思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对劲。
前世她对镇国公府了解不多,只知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手握兵权,地位尊崇。但那位国公爷,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威严刚猛,于兵事上见长,何时对水利农桑有如此精深的研究?
这绝非偶然。那份条陈,必然不是出自镇国公本人之手!
那会是谁?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镇国公世子,陆璟!
那个在她前世记忆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只在某些宫宴或权贵聚会中有过几面之缘,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跟在父亲身后的影子。可这一世,她似乎听到过一些零星的、关于这位世子“早慧”的传闻,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
沈清弦感到一阵难以置信。若真是他……那这位世子,就绝非池中之物!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刀光剑影的战场,投向了关乎国计民生的更广阔的天地。
“父亲,”沈清弦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道,“镇国公府上……听闻有位世子爷,年纪似乎不大?”
“嗯,”沈弘点了点头,并未多想,“镇国公世子陆璟,今年应当……十三了吧?与你大弟弟年岁相仿。听说也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不常在外走动。”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弦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抚琴时,琴音少了往日的精准,多了几分探寻;对弈时,落子也不复以往的杀伐果断,偶尔会望着棋盘怔怔出神。连教导她的女师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她只是以“秋日困乏”为由搪塞了过去。
她的心思,全都系在了“陆璟”这个名字上。她动用了自己所能动用的一切渠道,让春桃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打听关于镇国公世子的一切。
消息零零碎碎地汇聚而来。
有人说,镇国公世子陆璟性情孤僻,不喜交际;也有人说,他其实极为聪颖,国公爷常将他带在身边教导;还有人说,曾见他在西市的杂耍摊前,看得目不转睛,与寻常少年无异……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根本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那个提出三条治国良策的“幕后高人”,与传闻中那个普通的少年世子,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让她更加好奇,也隐隐感到一丝……兴奋?
如果陆璟真有如此才华,那么他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这样一个身处权力中心、又极具潜力的人物,对于一心想要挣脱命运、建立自己势力的沈清弦来说,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盟友?还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变数?
她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只将目光局限于后宅的一方天地。朝堂的风云变幻,权力的更迭起伏,都与她的命运休戚相关。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拥有洞察时局、审时度势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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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小姐,您这几日总是念叨朝堂、水利什么的,奴婢都听糊涂了。”春桃一边为她整理书案,一边小声嘀咕,“那些大事,自有老爷和朝中大人们操心呢。”
沈清弦闻言,回过神,看着春桃天真懵懂的脸,轻轻笑了笑。
“是啊,自有大人们操心。”她语气平淡,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高墙之外,广阔而未知的天地,“但我们也不能做那聋子和瞎子。”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地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哪些人在崛起,哪些人在沉沦。她的“玉颜斋”,不能永远缩在那条小巷里。它需要阳光,需要雨露,也需要……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此刻,镇国公府这棵大树,似乎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弘下朝回府,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甚至哼起了小曲。
饭桌上,他主动提起了朝中之事:“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再次褒奖了镇国公。禹州那边传来消息,分流堰的选址已然确定,不日便可动工。那龙骨水车的图样也已下发工部,加紧赶制。陛下还说,待此事毕,要重重嘉奖镇国公。”
母亲李氏笑着布菜:“这是大喜事,老爷也该为同僚高兴。”
“高兴,自然高兴。”沈弘笑道,“国事顺遂,乃臣子之福。只是……”他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今日镇国公倒是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沈清弦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凝神静听。
“陛下问及条陈中一些细节,镇国公对答如流。陛下赞他心思缜密,算学精深。你们猜镇国公如何回?”沈弘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望过来,才压低了些声音道,“镇国公说,‘臣一介武夫,于算学经济一道实乃粗通。此皆因家中犬子顽劣,平日喜看些杂书,胡乱琢磨,臣不过是借花献佛,转述其言罢了。’”
“哐当——”
沈清弦手中的汤匙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
“清弦,怎么了?”李氏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沈清弦连忙拾起汤匙,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颊微红,掩饰道,“手滑了一下。”
心中却已是一片清明!
果然是他!
陆璟!
那个年仅十三岁的镇国公世子!
父亲沈弘并未在意女儿的小小失态,继续感慨道:“镇国公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能想到,那三条令工部老吏都赞叹不已的妙策,竟是出自一个十三岁少年之手!陛下当即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言道‘虎父无犬子,国公府后继有人!’并让镇国公日后多带世子入宫觐见。”
书房那日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最确凿的证实。
沈清弦低下头,默默吃着饭,心中却翻涌不息。
陆璟的名字,经由陛下之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将在整个京城权贵圈中,荡开层层涟漪。
一个全新的、充满潜力的变数,出现了。
她仿佛看到,一颗耀眼的新星,正从镇国公府中冉冉升起。而她的命运,她精心经营的“玉颜斋”,是否会与这颗新星,在未来的某一刻,产生奇妙的交集?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必须有所不同。她不仅要注意后宅的方寸之地,不仅要经营她的商业版图,更要抬起头,看清那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
因为,那阵风,或许就能将她吹向截然不同的彼岸。
晚饭后,沈清弦回到自己的漪澜苑,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练琴或读书。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面颊。
夜空之中,繁星点点,有一颗位于东方,似乎格外明亮。
她凝视着那颗星,许久,许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低语:
“陆璟……”
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遥远的传闻。它代表着一个确凿存在的、才华横溢的、并且已经开始进入帝国权力核心视野的少年。
她的重生,似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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