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初夏,御书房内却仍萦绕着一丝驱不散的沉闷春寒。
大晟皇帝萧景琰端坐于紫檀木御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被他反复翻阅了数次,边角都起了毛糙。他年近四十,面容英挺,虽值盛年,但因连日来的忧心,眼底带着些许青黑,平添了几分厉色。
“众卿家,”他将奏报重重按在案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道涝灾后续,粮田毁损过半,春耕误时,今岁秋收注定大减。饥民流徙之象已现,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关于这赈灾与安抚之事,以及如何弥补粮产亏空,尔等……可还有良策?”
下方,分列两班的文武重臣们,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一片静默。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丞相赵崇,微微抬眼瞥了下皇帝的脸色,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立即从周边粮仓调拨存粮,速往江南道赈济灾民,稳定民心。同时,减免灾区今明两年赋税,以示天恩浩荡。”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惯例。皇帝点了点头,却并未舒展眉头:“丞相所言,乃是治标。然则,江南乃我大晟粮仓之一,其产粮关乎京城乃至北方诸道供给。今年之缺,如何弥补?总不能年年依靠调拨,坐吃山空。”
户部尚书紧接着出列,一脸为难:“陛下,各地粮仓虽有存余,但此番缺口甚大,若调拨过多,恐其他地方再有灾情,将无粮可调。且漕运损耗巨大,长途跋涉,亦是杯水车薪。”
接下来,几位大臣又陆续提出了诸如鼓励富户捐粮、严查囤积居奇等建议,皆是一些隔靴搔痒的办法,未能触及根本。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空气仿佛都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一片沉寂,皇帝脸色渐沉之际,武官队列中,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迈步出列。他正是镇国公陆擎。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眼下之忧,亦能为长远计。”陆擎声如洪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武将献策于民政,倒是少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国公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陆擎深吸一口气,显然对此番奏对极为重视,他沉声道:“臣之策,分为‘急’与‘缓’两部。”
“急策,并非单纯调拨存粮赈济,而是以‘工代赈’!”
“工代赈?”皇帝微微前倾身体,显然被这个新鲜的词吸引了。
“正是。”陆擎点头,“可征召灾区青壮灾民,由朝廷发放口粮作为工钱,组织他们疏浚此次涝灾中淤塞的河道、加固堤坝、修复被毁的官道、农田。如此,一则可使灾民凭劳力换取食物,避免其成为无所事事、滋生事端的流民;二则可趁机兴修水利,清理淤泥,增强抵御未来水患之能力,可谓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暗暗点头。这确实比单纯发放粮食要高明的多,既解决了眼前饥荒,又为未来防灾打下了基础。
皇帝眼中亮光一闪:“善!此急策甚妙!那缓策又为何?”
陆擎继续道:“缓策,在于‘开源’与‘增效’。江南道春耕已误,但此刻补种一些生长期较短的作物,尚且来得及。臣听闻,闽南一带出一种‘百日熟’的稻种,虽产量稍逊,但胜在成熟极快。可急调此稻种,于江南道尚能抢救的田地上抢种一季,多少能弥补些损失。”
“而‘增效’之策,在于改良农具。”陆擎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意味,“臣家中有一老农,于农事上颇有心得,曾与犬子研讨,改良了一种名为‘曲辕犁’的耕犁。此犁相较于现今通用的直辕犁,转弯更为灵活,尤其适用于江南水田那般田块小、地势起伏之处,可节省人、畜之力,提升耕作效率至少两成。若能推广,于未来粮产提升,大有裨益。”
他没有直接说出儿子的名字,但“曾与犬子研讨”几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曲辕犁?效率提升两成?”皇帝身体坐直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真正的惊容。农业乃国之根本,任何一点效率的提升,都意味着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国力!“此物当真?”
“臣已命工匠依图打造出实物,正在京郊田庄试用,效果确如所言。陛下可随时派人查验。”陆擎笃定道。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之色,“国公此策,急缓相济,标本兼治!既有安抚灾民、稳定局势的良方,又有增加产粮、强国根基的远见!尤其是这‘工代赈’与‘曲辕犁’,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陆擎:“爱卿真是朕的肱骨之臣!解了朕心头大患!”
陆擎却并未居功,反而深深一揖,坦诚道:“陛下谬赞,臣不敢贪功。实不相瞒,此二策,尤其是‘工代赈’之想与‘曲辕犁’的改良细节,大多出自臣那不成器的幼子陆璟之口。臣只是觉得其所言颇有道理,方才整理润色,代为上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陆璟?”皇帝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年前宫宴上见过的、面容精致却有些沉默的少年身影,“可是国公府上那位年方十三的世子?”
“正是犬子。”陆擎低头道。
御书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想出如此老成谋国、切中时弊的方略?这简直匪夷所思!
丞相赵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本能地不喜这种超出掌控的天才出现,尤其是出现在与他并非同一阵营的镇国公府。他出言道:“国公爷,世子年仅十三,便能通晓农事、民政?此言未免过于惊世骇俗。莫非是府上另有高人指点,国公爷爱子心切,故而……”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别是替你儿子吹牛吧?
陆擎面色不变,看向皇帝,坦然道:“陛下,臣起初亦觉惊讶。但璟儿自幼喜读杂书,尤爱山川地理、农工百技之书,不喜死读经义。此次江南涝灾,他忧心忡忡,翻阅了大量地理志与农书,又多次询问府中曾在江南任职的老仆与庄头上的老农,方才得出这些浅见。陛下若有所疑,可召犬子入宫,亲自垂询。”
皇帝看着陆擎坦荡的目光,再想到那切实可行的策略,心中疑虑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好奇与惊喜。他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赵崇,朗声笑道:“好!朕倒真想见见这位少年英才!不过,不必急于一时。国公,你方才所奏诸策,朕准了!即刻拟旨,着户部、工部会同江南道总管,依策办理!尤其是那‘曲辕犁’,工部立即派人去国公府田庄学习,绘制图样,尽快推广!”
“臣,领旨!”陆擎洪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亦为儿子感到骄傲。
……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御书房。
镇国公陆擎走在宫道之上,身旁立刻围上了几位交好的同僚,纷纷道贺。
“国公爷,虎父无犬子啊!世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陆世子真乃神童也!此策解了朝廷大急,陛下圣心大悦,国公府圣眷更隆啊!”
陆擎一一客气回应,脸上虽保持着武将的沉稳,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而与陆擎这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丞相赵崇面无表情,步履生风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位他的心腹官员。其中一人低声道:“相爷,那陆家小子……”
赵崇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十三岁稚子,能懂什么农事水利?不过是哗众取宠,侥幸言之有物罢了。镇国公府……倒是好运气。”
他心中盘算的,却是陆璟此番崭露头角,是否会打破朝堂上现有的平衡。一个手握军权的镇国公,若再出一个深得帝心的儿子……这绝非他愿见到的。
……
镇国公府,听风阁。
此处是世子陆璟的书房兼静修之所,与其说是一个少年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微型的藏书库与工坊的结合体。靠墙的巨大书架上,除了经史子集,更多的是《齐民要术》、《水经注》、《天工开物》之类的杂书,甚至还有一些来自海外的舆图和奇技淫巧的图册。
房间另一侧,则摆放着一个宽大的木工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刨花、木料以及几件半成品的模型,有改良的水车,有缩小版的舟船,还有今日在朝堂上被提及的“曲辕犁”的木质小样。
此刻,陆璟并未像寻常勋贵子弟那般去演武场练习骑射,或是与清客相公们谈论诗词。他穿着一身简便的深蓝色常服,衣袖挽起,正站在书案前,执笔描绘着一张复杂的漕运河道图。他的面容继承了其父的刚毅轮廓,却又多了几分其母的清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虽年仅十三,身量却已开始抽条,静立时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世子爷,国公爷回府了,瞧着心情甚好,让您过去一趟。”
陆璟笔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父亲归来时会带来的消息。他将最后一段河道勾勒完毕,放下笔,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净了手,不疾不徐地朝父亲的外书房走去。
“父亲。”陆璟进门,躬身行礼。
陆擎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见儿子进来,他放下茶杯,招手道:“璟儿,过来坐。”
“朝堂之上,为父已将你的策略,禀明圣上了。”陆擎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感慨,这孩子的心性,是越发沉稳了。
“陛下如何说?”陆璟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陛下龙心大悦!”陆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将朝堂上的情形,特别是皇帝连说三个“好”字,以及准奏实施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陛下还夸你是少年英才,说要见见你!”
陆璟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微微颔首:“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父亲代为呈奏,辛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陆擎看着儿子这副老成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好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璟儿,你跟为父交个底,那‘工代赈’的想法,还有那曲辕犁的改良,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为父在朝堂上,可是被赵相质疑了一番。”
陆璟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父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儿子虽未能远行,但府中庄户、过往商旅、退役老兵,皆是最好的‘路’。与他们交谈,可知民间疾苦,晓生产艰辛。农书之上,虽有直辕犁的图样,但儿子询问过多位老农,皆知其在江南水田中使用不便,费力费时。儿子便想,为何不能将其改造得更灵便些?于是画了图样,寻了工匠反复试验,方有今日之‘曲辕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工代赈’,史书之上,早有类似记载。前朝便有以囚徒修筑城墙之举。灾民亦是同理,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坐等救济,心生怨望,不如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劳力换取食物,同时为家乡重建出力。如此,朝廷得了实惠,灾民安了身心,地方也除了隐患,岂非三全其美?”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能有的思维深度。
陆擎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骄傲。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慨道:“好!我儿见识,已远超为父!陛下既然关注了你,日后必有重用。你……要好生准备。”
“儿子明白。”陆璟应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他追求的,并非单纯的圣眷隆恩,而是能够实践心中所想,真正为这天下做点实事的机会。
……
安远侯府,缀锦轩。
沈清弦正在书房内练习书法,雪白的宣纸上,一行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的簪花小楷渐渐成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丫鬟春桃轻步走进,脸上带着在外头听来的新鲜消息,小声对沈清弦道:“小姐,您听说今日朝堂上的大事了吗?”
沈清弦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何事?”
“听说江南闹灾,粮食欠收,陛下发愁呢。结果,您猜怎么着?”春桃卖了个关子,见小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才赶紧接着说,“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想出了好办法,解决了大难题!陛下高兴得不得了,连夸他是少年英才呢!”
“镇国公世子?”沈清弦微微一怔,脑海中关于前世的记忆翻滚起来。陆璟……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前世里,这位世子爷似乎也是年少成名,但后来……后来怎样了?她努力回想,前世的自己婚后便被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对外界的消息所知甚少,只隐约记得陆璟似乎并未如人们预期的那般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反而有些沉寂,具体缘由却是不知。
但这一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重生归来,许多事情的轨迹,或许早已悄然改变。
“那位世子爷,多大年纪?”沈清弦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说是十三岁,比小姐您大三岁呢。”春桃答道,脸上带着几分向往,“十三岁就能为陛下分忧,可真厉害!”
十三岁……沈清弦心中默念。确实当得起“神童”二字。能在朝堂上提出让皇帝都赞赏的国策,此人之才智、心性,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可比。
她不禁将这位陌生的世子,与前世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纨绔丈夫赵衡相比较。一个是为国献策的少年英才,一个是只会斗鸡走马、酗酒打人的废物。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一丝极淡的涟漪在她平静的心湖中荡开。那是一种对于“优秀”与“不同”的本能关注。
“可知他献的是何策?”沈清弦追问了一句。
春桃挠了挠头:“这个……奴婢就听得不真切了,好像是什么……代赈,还有什么新犁头……”
“工代赈?新犁?”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能想到这些,不仅需要才智,更需要一份体察民情的仁心与务实的精神。这位世子,果然与众不同。
她重新执起笔,看着纸上“自强不息”四个字,眼神愈发坚定。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她沈清弦这一世的路,要靠自己走出来。她的“玉颜斋”是第一步,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步。这位横空出世的镇国公世子,像是一颗投入她死水般命运中的石子,虽然未曾见面,却已让她看到,这世间的男子,并非都如赵衡那般不堪;这世间的路,也并非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条。
她低下头,继续凝神练字,只是那笔下的字迹,似乎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力量。
窗外,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开始了新的转动。
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