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锦姝 第65章 坦诚相告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个永宁侯府紧紧包裹。瀞芷院内，更是死寂一片，连夏虫都噤了声，唯有墙角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着紧闭的房门和窗外婆娑的树影，更添几分压抑。

沈清弦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禁足这三日，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冰冷绝望的囚笼，不同的是，前世困住她的是相府的院落和赵衡的暴虐，今生困住她的，是这侯府深闺和所谓的“父母之命”。

指尖冰凉，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母亲在她十岁生辰时赐下的，如今却只觉得冰冷刺骨。白日里父母的轮番“劝导”言犹在耳——

“弦儿，莫要任性！相府门第，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那赵公子年纪尚轻，顽劣些也是常情，成婚后自然会收敛。”

“你身为侯府嫡女，享受了家族的尊荣，便该为家族尽一份力！这门亲事，于侯府百利而无一害！”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他们看不见她眼中的恐惧，听不见她心底的嘶喊，他们只看得到相府的权势，只看得到那所谓的“家族利益”。

绝望，如同沼泽底的淤泥，一点点将她吞噬。难道重活一世，她依旧无法挣脱这既定的命运轨迹吗？不！她不甘心！

可是，她被困于此，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切断，唯一的希望……就是“玉颜斋”，就是……“陆公子”。

想到那个月下对酌的身影，想到他那句似是而非的承诺，沈清弦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他会来吗？他能察觉到她的困境吗？即便察觉了，他又会为了一个连真面目都未曾见过的“颜先生”，去对抗权势滔天的丞相府吗？

理智告诉她，希望渺茫。可情感上，这已是她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的一声响，像是夜鸟落脚，又像是枯枝折断。

沈清弦猛地一颤，倏然抬头，警惕地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棂。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是风？还是……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万籁俱寂。

果然，是错觉吗？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眼看就要熄灭。

突然！

窗纸上，极其模糊地，映出了一个修长的人影轮廓！

不是幻觉！

沈清弦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喉咙发紧，想要呼喊，却又死死忍住。是谁？是母亲派来看守的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呼唤，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急切：

“颜先生？”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弦的耳边！

是他！真的是他！陆璟！他来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赤着脚跳下软榻，踉跄着扑到窗边，颤抖着手，想要推开那扇窗。

然而，手触及冰冷的窗棂，她猛地顿住了。

不行！不能开！

她现在不是屏风后那个神秘的“颜先生”，她是被禁足的永宁侯府嫡女沈清弦！一旦开窗，她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他会如何想？他会如何看待这个欺骗了他的女子？他会不会觉得她心机深沉，别有所图？

“颜先生？你在里面吗？你是否安好？”窗外，陆璟的声音压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的担忧，像一股暖流，冲破了她心头的冰层。事已至此，她还有别的选择吗？继续伪装下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坠入深渊。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赌一把！就赌他的为人，赌他们这几个月的知己之情！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窗栓拉开。

“吱呀——”一声，木窗被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月光混杂着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一同泻入室内，也照亮了窗外那个身着夜行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风尘仆仆之色的少年。

陆璟在看到窗内人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当场！

他想象过“颜先生”无数种可能的面貌，或许是儒雅的中年文士，或许是精明的商贾，甚至可能是隐居的奇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窗后出现的，会是这样一张脸——

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带着惊惶、脆弱，却又隐含一丝倔强的，年轻女子的脸。

而且，这张脸……他见过！

在不久前的某次宫宴上，或是某家府邸的宴请中，他曾遥遥一瞥。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沈清弦！

那个在京城贵女中以才华和端庄闻名的沈清弦！

那个……被丞相府提亲的沈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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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陆璟的大脑，让他一时之间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商场上运筹帷幄、面对皇帝也能对答如流的镇国公世子，在此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措手不及的慌乱。

“你……你是……”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沈清弦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心头一片冰凉。果然……他还是被吓到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恢复了她原本的清越女声，“‘玉颜斋’的东家，‘颜先生’……也是永宁侯府的嫡女，沈清弦。”

她微微侧身，让开位置，低声道：“外面危险，陆……陆公子，请进来说话吧。”

陆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身形利落地一个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内，随即反手轻轻关上了窗户。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带来朦胧的光亮。两人相对而立，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沈清弦垂着眼眸，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良久，陆璟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所谓的‘家中逼婚’，就是相府提亲？你拒婚，被禁足，皆是因为此事？”

“是。”沈清弦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苦涩一笑，“欺骗了公子，是清弦之过。只是女子经商，于世不容，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公子见谅。”

陆璟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些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为何要如此激烈地拒婚？甚至不惜触怒父母？赵衡……他当真如此不堪？”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即便赵衡风评不佳，但以沈清弦侯府嫡女的身份，嫁过去也是正妻，何至于让她恐惧、抗拒到如此地步？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她走到桌边，扶着冰凉的桌面支撑住自己发软的身体，背影单薄而脆弱。

“若我告诉公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一吹就散，“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曾做过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梦……一个，关于嫁入相府后的……噩梦。公子可信？”

陆璟眉头微蹙：“梦？”

“是，一个梦。”沈清弦转过身，眼中凝聚起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恐惧，那眼神，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该有的，“在梦里，我嫁给了赵衡。没有十里红妆，没有举案齐眉，有的，只是无休止的折磨……”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汹涌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他酗酒成性，每日醉生梦死，醒时便对我动辄打骂……你看，”她猛地捋起左臂的衣袖，露出光洁白皙的手臂，但在月光下，那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幻痛，“这里，曾经被他的酒杯砸得淤青半月不散……这里，被他用马鞭抽打过……”

她的手指虚点着，眼神空洞，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伤痕。

陆璟的心狠狠一揪，看着眼前女子那副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猛地窜起。

“他流连花丛，将妓子带回府中，逼我奉茶……他挥霍无度，将我所有的嫁妆变卖一空，侯府送来的接济，也尽数被他拿去赌坊输掉……”

沈清弦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他从不曾碰过书本，厌恶功名，终日只知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他心情不好时，便会将我关在柴房，断水断食……他、他甚至在一次酗酒之后，因为我劝了一句，便掐住我的脖子，将我……”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别说了！”陆璟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入手处，一片冰凉，且瘦削得令人心惊。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与恐惧，所有的怀疑、所有的震惊，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愤怒！

这哪里是什么梦？！这分明是……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他虽然无法理解为何会是“梦”，但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痛苦，绝无半分虚假！

那个赵衡，竟是如此猪狗不如的畜生！

而他，竟然差点……差点就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踏入那个火坑！

一想到她描述的那些场景，可能会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陆璟就觉得一股戾气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赵衡碎尸万段！

“我信你。”他收紧手臂，将浑身冰冷的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姑娘，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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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三个字，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沈清弦周身的寒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无论那是梦，还是其他，”陆璟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真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担当，“既然我知道了，就绝不会让它成真。”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陆璟在此立誓，此生，定护你周全。这相府的婚约，我们必须退！谁也逼不了你！”

沈清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心，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他用言语生生撬动了一道缝隙。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委屈、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了依靠的安心。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因紧握而骨节发白的拳头，仿佛抓住了这黑暗命运中，唯一的光。

“陆公子……”她哽咽着，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带着生机与希望的笑容，“谢谢你。”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瀞芷院这间小小的闺房内，两颗心的距离，却在这一夜，跨越了身份、性别与所有迷雾，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神秘的“颜先生”与“陆公子”，而是即将携手，共同对抗整个世界的，沈清弦与陆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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