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锦姝 第70章 请君入瓮

时近初夏，京西的马球场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击鞠雅会”正在此地举行。这并非官方组织的正式赛事，而是京城纨绔子弟和年轻勋贵们展示骑术、炫耀财力、乃至解决私怨的绝佳场合。看台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言笑晏晏；场边，拴着的神骏马匹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蹄子。

陆璟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坐在相对僻静的一处看台上，神色平静地品着茶。他今日的目标明确，并非为了击鞠，而是为了“捕猎”。

他身旁坐着的是成安伯家的三公子，李锐，一个消息灵通、同样看不惯赵衡所作所为的年轻子弟，也是陆璟今日计划的关键一环。

“璟哥儿，你确定那姓赵的今日会来？”李锐凑近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与忐忑。参与设计当朝丞相之子，即便他素来胆大，此刻也不免有些紧张。

陆璟目光扫过喧闹的入场处，淡淡道：“他必来。听闻他新得了一匹大宛良驹，正愁没地方炫耀。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让人给他递了话，说今日永宁侯府的几位小姐也会前来观赛。”

李锐恍然大悟，钦佩地看了陆璟一眼。永宁侯府……那日相府提亲闹得满城风雨，赵衡对沈清弦的心思，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已不是秘密。用这个做饵，由不得赵衡不上钩。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赵衡穿着一身刺目的宝蓝色锦袍，骑着那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神骏，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马球场。他下巴微抬，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全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来了。”李锐低声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陆璟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目标。

赵衡很快也看到了陆璟这边，但他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带着不屑。他与陆璟年纪相仿，但素来是两条道上的人，一个奋发上进得帝心，一个声色犬马惹人嫌，彼此都看不对眼。他今日的目标，是寻找永宁侯府的女眷。

然而，他逡巡了一圈，并未看到想见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觉得被人耍了，心头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恰在此时，第一场击鞠赛结束，胜者队伍的一名年轻队员，名叫周昀，是国子监一名普通监生，父亲只是个五品官。他因技艺精湛，助队伍获胜，正兴奋地与同伴说笑着下场，准备去休息区饮水。

周昀路过赵衡马前时，许是太过高兴，没留意脚下，一块松动的土块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这本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可心情正极度不爽的赵衡，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瞎了你的狗眼！”赵衡猛地一扬手中的马鞭，指着周昀厉声骂道，“惊了小爷的宝马，你担待得起吗？”

周昀一愣，看清是赵衡，脸色微变，但还是忍气吞声地拱了拱手：“赵公子恕罪，在下并非有意。”

“不是有意？”赵衡嗤笑一声，驱马上前两步，几乎要撞到周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一句不是有意就想了事？我这‘踏雪乌骓’乃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若是受了惊，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身后的那群纨绔也跟着起哄：

“就是，周昀，还不快给赵公子磕头赔罪！”

“惊了赵公子的马，可是大罪过！”

“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儿子，也敢在赵公子面前放肆？”

周昀的脸涨红了，他虽是寒门出身，却也有读书人的骨气，当下梗着脖子道：“赵公子，在下已经道歉。马并未受惊，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赵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色一沉，“小爷今天就逼你了，又如何？”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语气嚣张至极，“在这京城，还没人敢说小爷一个‘不’字！你爹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信不信小爷我一句话，就能让他卷铺盖滚出京城！”

这话已是极其狂妄，公然藐视朝廷法度，仗势欺人。

周围不少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听到赵衡的话，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但碍于相府的权势，无人敢出声。

陆璟对李锐使了个眼色。

李锐会意，猛地站起身，大声道：“赵衡！马球场上是凭本事说话的地方，你在此仗着家世欺压同窗，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赵衡正在气头上，见有人敢出头，更是怒火中烧，扭头一看是李锐，骂道：“李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开！”

“天下人管天下事！”李锐毫不示弱，“周昀已道歉，你却不依不饶，甚至口出狂言，要罢免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赵衡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自己的鼻子，“在这京城，小爷我就是王法！我爹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就是……”他话语一顿，终究没敢说出更逾越的话，但脸上的张狂已足以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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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陆璟缓缓站起身，走到场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公子，慎言。朝廷律法，陛下天威，岂容亵渎？”

见到陆璟出面，赵衡的妒火和怒气更是达到了顶点。他一直被拿来与陆璟比较，却处处不如，早已怀恨在心。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指着陆璟骂道：“陆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别以为陛下赏识你，你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玩意儿！”

陆璟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陆某是否了不起，自有公论。倒是赵公子，当众咆哮，威胁朝廷命官之子，藐视国法，此事若传到御史台，恐怕相爷面上也无光。”

“你威胁我？”赵衡眼神一厉。

“并非威胁，只是提醒。”陆璟淡淡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众目睽睽之下，赵公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放屁！”赵衡已被彻底激怒，理智全无，他猛地扬起马鞭，竟不是抽向周昀，而是直接朝着陆璟狠狠甩了过来！“小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鞭影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全场惊呼！

谁也没想到赵衡竟然狂妄到敢对镇国公世子动手！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陆璟面门的瞬间，陆璟身后一名看似普通的随从猛地探手，快如闪电，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鞭梢！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身手。

陆璟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平静地看着赵衡。

那随从手腕一抖，一股巧劲传出，赵衡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鞭柄传来，虎口一麻，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马鞭易主！

“你……你们敢夺我的鞭子！”赵衡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陆璟从随从手中接过那根镶金嵌玉的马鞭，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赵衡及其党羽，最后落在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周昀身上。

“周兄受惊了。”陆璟对周昀温和道，“今日之事，在场诸位有目共睹。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有人因此事为难周兄或周伯父，”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我镇国公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掷地有声，既安抚了周昀，更是对赵衡及其背后势力的公然挑战和警告。

赵衡气得几乎要吐血，他指着陆璟，嘴唇哆嗦着，想放狠话，却发现周围的眼光都充满了鄙夷和谴责。他那些狐朋狗友也意识到事情闹大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好！好得很！陆璟，你给我等着！”赵衡脸色铁青，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再也无颜待下去，猛地调转马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马球场。

他离去的身影，充满了羞愤与仓皇，与来时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完美落幕。

李锐长长舒了口气，凑到陆璟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璟哥儿，成了！赵衡这厮今日这番表演，足够他喝一壶的了！当众扬言‘我就是王法’，威胁朝廷命官，甚至对你动手……啧啧，这些事儿，够那些御史言官们忙活好一阵子了！”

陆璟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沉静。他目光掠过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显然已被刚才那一幕深深震撼的勋贵子弟和官家小姐们。

他知道，不需要他再多做什么，今日马球场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通过这些人的口，传遍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赵衡狂妄无知、仗势欺人、藐视国法的形象，将被牢牢钉死。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走吧。”陆璟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他需要回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那个正在侯府中，为他担惊受怕，同时也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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瀞芷院内，沈清弦坐在窗边，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冰凉。自从那日陆璟夜探，两人定下计策后，她的心便一直悬在半空。

她知道陆璟今日去了马球会，也知道他的计划。理智上，她相信陆璟的谋略和能力，但情感上，却无法控制地担忧。赵衡是个疯子，相府权势滔天，万一……

她不敢深想。

“小姐，小姐！”春桃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红晕，“有消息了！”

沈清弦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收紧：“如何？”

春桃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张嬷嬷让家里人递话进来，说马球会那边事成了！赵家那位，当众打了国子监的周公子，还……还扬言他爹是丞相，他就是王法，甚至要罢免周公子父亲的官职！最后，他竟敢对世子爷动鞭子！”

沈清弦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在听到“动鞭子”时，呼吸一窒：“世子他可曾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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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没有没有！”春桃连忙摆手，“世子的随从武功高强，一把就抓住了鞭子，世子毫发无伤！反倒是那赵衡，丢尽了脸面，被世子爷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跑了！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沈清弦缓缓坐回椅子上，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竟觉得有些脱力。掌心因为紧张而掐出的月牙形印记，隐隐作痛。

成功了……陆璟他真的做到了！

她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赵衡是如何的嚣张跋扈，而陆璟又是如何的沉稳睿智，在谈笑间便将赵衡逼入了绝境。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险境渡过的后怕，有对陆璟的深深感激与依赖，更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与酸楚。

前世的她，在那个恶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承受所有的痛苦与屈辱。而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可以依靠的臂膀，她终于有能力，向那曾经的噩梦，发起反击！

“世子爷还让递话进来，”春桃继续道，“让小姐安心，一切尽在掌握。流言很快便会起来，让小姐只需在府中静观其变即可。”

沈清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关键的环节——如何让这些事，顺利地传入陛下的耳中。

但她相信陆璟，既然他说了“一切尽在掌握”，那便定然有了万全之策。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充满了坚定的光芒。

赵衡，丞相府……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与恐惧，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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