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和面条在地板上摊开一片狼藉,蒸腾着最后一点热气。
温以凡蹲在那里,手指机械地拾起一块锋利的瓷片。
指尖被割破的瞬间,他瑟缩了一下,却只是看着血珠渗出来,在瓷片上留下淡淡的红痕,继续收拾。
温灼靠在料理台边,双臂环抱,静静地看着他。
厨房顶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完全笼罩住蹲在地上的人。
她没有说话,没有帮忙,甚至没有递一张纸巾。
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场实验的结果。
看他需要多久才能把这片由情绪失控制造的混乱,重新归拢成秩序。
时间在寂静中爬行。
直到温以凡用抹布擦去最后一点油渍,将垃圾袋系好,僵硬地站起身。
他的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情绪未平。
手背上的烫红和指尖的割伤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去把手处理一下。”
温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建议。
温以凡“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水池。
冷水冲过伤口时带来刺痛,他却觉得这痛感很真实,至少比刚才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形痛苦要真实。
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沉手里端着吃完饭的空碗,他淡淡扫了眼被收拾干净的地面,“收拾好了?”
温以凡背脊一僵,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不敢抬头,“好……好了。对不起,傅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傅沉“嗯”了一声,“去客厅坐。”
温以凡下意识抬头看向温灼,正准备走,却听她说:“先把你的排骨吃了再去客厅。”
“好。”
温以凡端起刚才放在料理台上的排骨,低头沉默地吃着。
这边,傅沉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本能地就要洗刷,却被温灼瞪了一眼。
他默默收回手,转身走出餐厅。
身后,传来温灼的声音:“温以凡,吃完后把水池里的碗筷洗刷了,然后来客厅。”
“好。”
十五分钟后,温以凡收拾完厨房走出来。
温灼和傅沉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温以凡看看两人,最终选了侧面的单人沙发,身体绷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客厅的灯光比厨房柔和,却让一切无所遁形。
茶几上放着打开盖子的药箱,一瓶烫伤膏被掏出来放在旁边。
温灼伸手拿起烫伤膏,看了眼温以凡,“坐过来给你涂药。”
温以凡下意识看向温灼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的傅沉,犹豫一下说:“姐,我自己来就行。”
温灼没有勉强,将烫伤药递给他。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现在,听我说。”
温以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
“第一,”温灼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手术灯一样精准,“沈晚晴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有没有法律效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算它是真的,用你的身体去换,这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那是个陷阱。”
她顿了顿,语气淬冰:“答应她,你就从一个人,变成了她的一件商品。别用你的自我感动,去侮辱一个母亲的底线。”
傅沉在此时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手臂自然地搭在温灼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无声的庇护圈。
目光没有看温以凡,而是落在茶几上那杯水氤氲的热气上,仿佛只是在参与一场日常的谈话。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安全感的宣告。
“第二,”温灼继续,“你现在感觉到的,除了害怕,应该还有愤怒。对她,也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温以凡的手指蜷缩起来。
“记住这种愤怒。它比自责有用,比自我牺牲有用。”
温灼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温度,“因为愤怒是对外的,而自责只会让你继续在原地打转,把刀尖对准自己。”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掠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在法律上存在瑕疵。”
傅沉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胁迫交易本身,也会构成把柄。”
“所以,”温灼接过话头,“没事就多学学国内的法律,但并不局限法律。你在国外学的那些东西不能说没用,但既然回国发展,就多了解国内的东西,别一遇到事就慌了,乱了。沈晚晴若是再骚扰你,记得留好证据。吃一堑长一智,人总要学会长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今天这事,回去告诉你妈,她知道怎么对付沈晚晴那种人。所谓一物降一物,你妈能拿下温宏远,且这么多年还能让温宏远对她死心塌地,手段和心机是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温以凡认真地点点头。
“怎么过来的?开车还是打车?”温灼问。
“打车。”
“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温灼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不用送了,让温宏远来接你。”
电话是温宏远打来的。
温灼接通来电,还不等温宏远开口,她便抢先说道:“温以凡在千禧园,你现在来接他。”
温宏远:“我马上到。”
“走吧,送你下楼,温宏远马上到。”
温灼没打算让温宏远上楼,直接起身送客。
“姐你不用送,我自己下楼就行。”温以凡忙说,“你跟傅先生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傅先生再见。”
傅沉坐着没动,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再见。”
温灼站起身,扭头同他道:“你困的话就先睡,我下楼跟温宏远说几句话。”
“我陪你一起,”傅沉也站起身,“就当消消食。”
“好。”
三人一起出门,下楼。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温以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沈晚晴:
【考虑得怎么样?我耐心有限哦。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冰冷的屏幕光映亮他瞬间又失了血色的脸。
他手指僵硬,下意识地拇指一动想关掉,却停住了。
然后,在电梯抵达一楼的“叮”声中,他将手机屏幕转向了身旁的温灼。
“姐,沈晚晴给我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