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村的黄昏,是一幅被上帝用最浓烈的油彩涂抹而成的画卷。
落日熔金,将整片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通红,那瑰丽的霞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海面上,让原本蔚蓝的波涛,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破碎的金色。归港的渔船剪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幅幅古老的水墨画。海风也变得温柔起来,拂过人脸,带着一丝白日余温和夜晚将至的凉意。
这是足以让任何旅人停下脚步,沉醉其中的美景。
然而,梁胖子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依然坐在院门口那两级冰冷的石阶上,从清晨到黄昏,仿佛与这石阶融为了一体,成了一尊孤独的、沉默的雕塑。
他脚下,那一小片青石板地,已经被烟头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的、黄的,有些被他用脚后跟狠狠碾碎,有些则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像一堆小小的、冰冷的墓碑。它们无声地记录着这个男人从日出到日落,内心究竟熬过了多少煎熬。
他那肥硕的身躯,在夕阳的斜晖下,投下了一道被拉得极长、极扭曲的影子,孤零零地趴在通往院内的小路上,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摆脱的问号。
来来往往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散发着颓废气息的胖子。有好事的大婶凑过来想问些什么,有顽皮的孩童在他面前做着鬼脸,但他都毫无反应。他的目光是空洞的,涣散的,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片金色的海,穿透了遥远的天际线,落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名为“过去”的深渊里。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兜里随时能掏出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儿来化解尴尬、活跃气氛的梁胖死掉了。
死在了那片混乱的河南小镇,死在了与“过江龙”搏命的废弃工厂,更彻底地,死在了那座吞噬了他们一切希望的水下秦宫里。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名叫梁仲的、肥胖而无用的中年男人。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某些片段。
是邙山古墓里,石头为了掩护他们,用身体硬生生扛住那落下的石板时,背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是林岳和自己,将那盒轻飘飘的“骨灰”交给石向晚时,那个坚强的女孩眼中强忍的泪水和瞬间崩塌的世界。
是孟广义在临沂郊外的砖窑里,抓住自己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代着孙先生的联络方式,那双浑浊却无比信任的眼睛。
还有孙先生今天早上,说出的那六个字“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声音,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缓慢地切割。
他,梁胖子,人称“支锅的”,是团队的“管家”和“外交官”。听起来多么风光,多么重要。可实际上呢?
论眼力,他不及林岳分毫。在古玩市场、在墓穴之中,林岳的一双眼睛,就是团队的灯塔和罗盘。
论搏命,他连石头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那个沉默的兄长,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用他那钢铁般的身躯,为所有人筑起一道最坚实的防线。
论技术,他更是个门外汉。陈晴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仪器,能在千里之外锁定目标,能在绝境之中找到生路。
就连新加入的许薇,那个浑身带刺的小丫头,一手出神入化的修复和伪造技艺,也是他们能进入水下秦宫的关键。
而他呢?他会什么?
他会耍嘴皮子,会“做局”,会用几条好烟、几句漂亮话,去攀交情、套信息。在太平盛世,在地面上,这些或许是无往不利的“江湖手段”。可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在冰冷的刀锋和冰冷的洪水面前,这些“本事”,脆弱得就像窗户纸,一捅就破,一文不值!
他只能看着。
看着石头倒下,看着孟广和义气若游丝,看着林岳遍体鳞伤,看着陈晴自我封闭。他只能扶着,背着,抱着,像一个笨拙而无用的累赘。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悔恨和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多学点真本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林岳一样,在关键时刻扛起整个队伍。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戏台上的小丑,当大戏真正开锣,主角们粉墨登场,血与火交织时,他却只能缩在幕后,连一句像样的台词都喊不出来。
他,梁仲,是个废物。
这个认知,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盘旋、回响。
海浪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像一首永恒的、亘古不变的安魂曲。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梁胖子的身边。随即,一股温和的、带着草药清香的热气,飘到了他的鼻端。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孙先生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瘦削和沉静的脸。孙先生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
孙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将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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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梁胖子看着那碗药汤,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伸手去接。
“喝了吧。”孙先生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对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刚熬好的,去去你身上的寒气和湿气,也能安安神。人是铁,饭是钢,心里再多事,也得先顾着身子。”
梁胖子依旧没有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从他那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了几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眼。
“孙先生……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孙先生的耳朵。
孙先生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收回手,挨着梁胖子,也在那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沉默了许久。
就在梁胖子以为他不会回答,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往下坠了坠时,孙先生才缓缓开口:
“能把兄弟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人,不是废物。”
一句话,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修饰。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梁胖子的心口上。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被涌上的热流所填满。他猛地低下头,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颤抖着点燃。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得整个肥胖的身躯都剧烈地颤抖着。
他咳得那么用力,仿佛是想把堵在胸口的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自责,都一并咳出来。
他硬是没让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一滴。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半晌,他终于止住了咳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我只能看着……看着石头他……为了我们,死在邙山……看着孟老……师父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我他妈的除了会耍几句嘴皮子,我还会干什么?!”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吼,那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极致的愤怒。
孙先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劝慰。他只是等梁胖子吼完了,才再次将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药汤递了过去。
“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孙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几十年前,看着师门分崩离析,我也只能躲起来,当个缩头乌龟,守着一堆草药了此残生。你师父不也一样?他本事通天,可在那场大祸里,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倒下?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我能做什么’?多的是‘我只能做什么’。”
他把碗硬塞进梁胖子的手里。
“你师父需要人照顾,林岳那孩子心里扛着山,陈晴那丫头把自己关起来了。这个院子里,现在最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去做那些别人做不了、也想不到的琐碎事。”孙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梁胖子的肩膀,“是继续在这坐着当个‘废物’,还是喝了这碗汤,去当那个‘清醒的人’,你自己选。”
说完,孙先生便转身回了药庐,只留下梁胖子一个人,和那碗尚有余温的药汤,在深夜的海风里。
“清醒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梁胖子那片被黑暗和自责淹没的内心世界。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汤,倒映出自己那张憔悴、臃肿、满是胡茬的脸。
是啊,他不是林岳,他当不了“把头”。他也不是石头,成不了“尖刀”。可在牌桌上,除了将军和炮,也得有看守粮草的兵。在战场上,除了冲锋陷阵的战士,也得有负责后勤补给的伙夫。
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兵,那个伙夫。
平日里不起眼,甚至有些油滑,可到了真正弹尽粮绝的时候,能不能从石头缝里榨出二两油,能不能从敌人眼皮子底下偷来半袋米,靠的就是他这种人。
梁胖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药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在胃里散开,驱散了些许盘踞了一整天的寒意。
他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石阶上,然后抬起脚,将脚下那一地的烟头,一个一个地,狠狠地踩进泥土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与那个颓废的自己,做着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那许久未曾挺直的腰杆,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东厢房里,孙先生偶尔走动的声音,以及西厢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梁胖子走到了正房的门前。他知道,林岳就在里面。这个年轻人,从清晨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林岳心里的担子,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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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头儿,你放心……”
“……以前,是胖哥我太油了。总想着留条后路,总想着怎么才能滑不溜丢地把事儿办了,还不用担风险。”
“……从今往重,不滑了。”
“你把命往前顶,我梁仲,就把这条命给你垫在后头。想辙,铺路,擦屁股……这些事,交给我。”
“这次,我豁出去了,也一定把大伙儿……都找补回来。”
这句无声的承诺,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彻底的和解,也是他对自己未来道路的重新宣誓。
他不再沉溺于悲伤,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孟广义的药,去哪弄? 他们这群没有身份的“黑户”,怎么在这个村子长期待下去? 雷正国那条疯狗,是不是已经闻着味儿追到了山东? 蛰伏在暗处的“金先生”,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还有……许薇。那个丫头,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一个个问题,像一个个待解的死结,摆在他的面前。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他或许不擅长战斗,但他还有自己的方式,可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团队,燃烧自己。
他要用他的“人脉”,他的“嘴皮子”,他的“办法”,在这片陌生的、充满危险的海边,为他的兄弟们,重新支起一口锅,一口能让他们喘息、疗伤、然后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反击的……锅。
夜色深沉,海浪依旧。
那个巧舌如簧的梁胖子死了。
从今往后,活着的,是北派卸岭一脉的“支锅人”——梁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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