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门,从昨天清晨关上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扇单薄的木门,像一道清晰的界碑,将院子里那带着咸味的海风、零星的人语、以及孙先生药庐里飘来的草药香气,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门内,是一个与这个渔村格格不入的、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孤绝世界。
房间狭小而昏暗。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旧窗帘遮蔽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亮都未能幸免。空气中没有海风的清新,也没有草药的安神,只有一股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特有的、微热而干燥的气味,混杂着一丝硬盘外壳上尚未散尽的、来自地下暗河的泥土腥气。
这是陈晴的“茧房”。
也是她的“战场”。
幽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张小木桌上。一台加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正散发着冰冷的蓝光,映照出陈晴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屏幕旁边,几台设备的指示灯,正执着地闪烁着绿色或红色的微光,像一群沉默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陈晴戴着一副硕大的降噪耳机,将自己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切断。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电流的嗡鸣和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她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几块从那只防水工程箱里取出来的硬盘。这些硬盘的外壳上,还沾着斑驳的泥沙和干涸的水渍,是那场水下秦宫大逃亡中,她拼了命才抢救出来的“遗骸”。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夹起主板接口处嵌进去的一粒细沙。然后,她又换上一支防静电的清洁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丝不苟地、以毫米为单位,清理着电路板上的每一处污渍。
她的动作轻柔、精准、稳定,仿佛不是在清理一块冰冷的电子元件,而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或是在为一个逝去的故人,整理最后的仪容。
这是她的方式。
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用来对抗内心惊涛骇浪的方式。当感性的世界崩塌时,她只能退回到自己最熟悉、最能掌控的理性世界里。代码、数据、逻辑……这些冰冷而绝对的东西,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将每一块硬盘都清理干净,然后接上特制的读卡器,开始进行数据的读取和备份。
这是一个极其耗时且繁琐的过程。每一块硬盘的数据,她都坚持进行了三次交叉备份,分别存储在笔记本电脑的内置硬盘、一块备用的固态硬盘、以及一个加密的云端空间里。她要确保,这些承载着他们一路走来所有痕迹的“记忆”,不会因为任何一次意外而彻底消失。
屏幕上,无数的代码和文件快速滚动。进度条以一种令人抓狂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陈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小黑屋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她不饿,也不渴,仿佛所有的生理需求,都已经被那股巨大的、需要靠工作来填补的空虚感所吞噬。
备份完成后,她开始整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按照任务地点或时间顺序来归档文件。这一次,她用了一种全新的、也更残忍的方式。
她在根目录下,建立了一个名为“方舟”的加密文件夹。
点开“方舟”,里面是几个以人名命名的子文件夹。
【孟广义】、【梁仲】、【林岳】、【陈晴】……
然后,是两个名字被加上了灰色边框的文件夹。
【石头】、【许薇】。
她的指尖悬在【石头】那个文件夹上,悬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去。
文件夹里,是石向东这个男人的“一生”。
有他最基础的个人信息档案:姓名、年龄、血型、入伍及退役时间……这些是梁胖子当初为了团队建立档案时搜集来的。
有他在历次行动中的任务记录:负责爆破、负责殿后、负伤记录……每一次记录,都对应着一次生死一线的瞬间。
还有一些零碎的音频和视频文件。大多是在行动间隙,她调试设备时无意中录下的。
一段视频里,是在河南小镇的破车上,梁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年轻时的“光辉事迹”,石头就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擦拭着一把工兵铲,听到好笑处,他会抬起头,对着镜头这边,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甚至可以说是憨厚的笑容,牙齿很白。
另一段音频里,是他们初探徐福祠时,林岳和许薇在前面为了一个机关争论不休,石头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沉稳而简洁:“头儿,后面干净,放心。”
陈晴戴着耳机,将这些片段,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播放。
石头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真实,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推开门,瓮声瓮气地问一句:“晴儿,有啥要帮忙的?”
可文件夹的名字,那冰冷的灰色边框,却在无情地提醒着她,这个人,已经永远地、彻底地,变成了一堆数据,一串代码,一座立在数字世界里的、冰冷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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