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义那双写满了恳求和疲惫的眼睛,像两簇在风中摇曳的残烛,深深地烙印在林岳的心上。
那一声“你明白师父的意思吗?”,与其说是一个问句,不如说是一声充满了无尽沧桑与悔恨的叹息,在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林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
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师父脸上的衰老。那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龙头”,而只是一个被岁月和伤痛彻底击垮的老人。他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无法言说的故事。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冰冷的光。
看着这样的师父,林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得生疼。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沉默。
最终,还是孟广义,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转动了轮椅的轮子,从林岳身边滑过,来到了那张简陋的木床边。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无比艰难。他只能用他那双还算有力的臂膀,支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一点一点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调整着方向。轮椅的木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碾压着林岳的神经。
孟广义停在床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岳心脏猛地一缩的动作。
他俯下身去。
这个对于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不啻于一场酷刑。他用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整个人几乎是从轮椅上“挂”了下去。他佝偻的背脊,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林岳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他,但孟广义却用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属于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他似乎是在用这个动作,向林岳,也向他自己证明,他孟广义,还没有彻底废掉。
他伸出一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摸索着,在床板下的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不起眼的床板,悄无声息地弹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露出了下面一个精心打造的暗格。
孟广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将手伸进暗格里,吃力地,从中取出了一个用厚厚的、深褐色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重新“撑”回到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他将那个长条形的物件,放在自己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上,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一层一层地,解开了包裹在外面的油布。
伴随着油布的展开,一件比昏黄油灯更具历史厚重感的东西,出现在了林岳的面前。
那是一本册子。
一本用整块黑色牛皮做封面,用粗麻线装订的、古老至极的册子。
它的厚度,远超之前孟广义给林岳的那本“入门笔记”。册子的封面,已经因为常年的摩挲而变得光滑发亮,四个角也早已磨损卷曲,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已经严重泛黄发脆的纸张。
仅仅是看着它,林岳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墨香、纸张霉味和时光沉淀的、独特的味道。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
在册子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
正是刚刚被孟-广义反复擦拭过的那枚“康熙通宝”,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又苍凉的光。
孟广义的目光,贪婪而又不舍地,在这两样东西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在看自己一生的心血,像是在看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峥嵘的岁月。
最终,他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双手,将那本厚重的册子和那枚冰冷的铜钱,一起,缓缓地,推到了林岳的面前。
这个动作,缓慢而又沉重,仿佛推出去的不是两件物品,而是他自己的整个人生。
“这本,”孟广义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林岳的心坎上,“是咱们北派卸岭一脉,从祖师爷那辈传下来的‘总纲’。里面记的,不是什么具体的陵寝位置,也不是什么奇淫巧计。记的是观星、卜算、风水、机关、乃至人心向背的……根本法门。”
“这东西,历代以来,都是单传。不到真正坐上‘把头’这个位置,是没资格看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枚铜钱上。
“这枚铜钱,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信物。你师爷当年……也是个瘸子。他说,干咱们这行,缺胳膊少腿是常事。但这枚铜钱,是圆的,外面是方孔,寓意着行事要方圆有度,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将来,你若是要开香堂,收门徒,拿出这枚铜钱……见钱,如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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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孟广义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血丝,他的目光,死死地,直视着林岳。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的铺垫,只剩下最**、最沉痛的恳求。
“小岳,师父……求你一件事。”
“这条路,太苦了。师父走到头了,也走不动了。答应我,把这两样东西,连同那个凤鸣铜爵,找个你信得过的、像孙先生这样的地方,卖了,彻底出手。”
“换回来的钱,应该足够你们几个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你带着胖子,带着晴儿,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别再回北方了……去南方,去国外,都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忘了这些事,忘了金先生,忘了周瑾,忘了所有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石头……他是条好汉。他用命,换回了咱们几个的命。他泉下有知,也绝不希望看到你们,再为了给他报仇,一个个地,把命再搭进去……”
“算师父……求你了。”
最后的五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曾经何等骄傲、何等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用“求”这个字,来为一个他最看重的徒弟,规划一条他自己从未走过的“生路”。
林岳看着眼前的册子和铜钱,看着师父那张写满了痛苦与哀求的脸,他的心,在剧烈地收缩,疼痛。
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代表着什么。
那是北派卸le ng一脉,数百年的传承。
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和生命积累下来的智慧。
是师父将整个门派的未来,将所有的希望,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但他更听懂了师父话里的意思。
师父,是希望他用这份沉重无比的传承,去换一个“终结”。
用这本记录了无数江湖风波的“总纲”,去埋葬整个江湖。
用这枚代表着“把头”身份的信物,去换取三个年轻人的……平凡一生。
师父,这是在用他最后的力气,为他们,斩断这条充满了血腥和亏欠的宿命之路。
林岳没有说话。
昏黄的油灯下,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重伤初愈的年轻人,稳得像一块经历过无数次惊涛骇浪拍打的礁石。
在孟广义那错愕而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目光中,林岳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本厚重的“总纲”,和那枚冰冷的铜钱,稳稳地,接了过来,紧紧地,捧在了自己的怀里。
仿佛捧住的,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又仿佛捧住的,是一座沉重如山岳的坟墓。
孟广义看着他接过了这两样东西,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林岳答应了。他佝偻的背,似乎也放松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
林岳,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的,却不再是之前的悲伤与顺从。
那是一种孟广义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如同被岩浆淬炼过的钢铁一般、冰冷而又炽热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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