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呜咽,卷着咸腥的潮气,拍打着沙门村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夜,已经深了。
孟广义房间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是这片沉寂中唯一的光。灯火摇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佝偻在轮椅里,衰败如山之将倾;一个挺立如松,沉静如渊之将起。
林岳接过了那本承载着卸岭一脉数百年兴衰的牛皮册子,也接过了那枚被师父体温和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旧铜钱。
看到林岳的动作,孟广义那张因剧痛和心力交瘁而蜡黄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血色,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下来。他以为,林岳懂了,他听进去了。这条血与火的路,他走了大半辈子,满身伤痕,众叛亲离,他不想自己最疼爱的徒弟,再把这条绝路走一遍。
放下,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孟广义脸上这抹如风中残烛般的轻松,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
他看见,林岳并没有如他所愿,将这两件沉重如山的信物收好,准备日后变卖。恰恰相反,林岳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与虔诚。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拂过牛皮册子上那因年代久远而龟裂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道道凝固了时间的伤痕。然后,他将那枚旧铜钱放在册子上,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郑重无比地,贴身揣入怀中。那位置,正对着他的心口。
整个过程,缓慢而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收纳,而是一场无声的宣誓。
做完这一切,林岳才缓缓抬起头。
燃烧的“眼神”
就是这一眼,让孟广义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侥幸,瞬间化为冰冷的灰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油灯昏暗的光芒,似乎都被吸进了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再反射出来时,已经淬炼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那里面,有失去兄弟的彻骨悲痛,有面对强敌的如火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孟广义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不是寻求庇护的徒弟的眼神,也不是恳求指引的后辈的眼神。
那是一个真正的一派之主,在做出决定后,扫视自己疆域的眼神。坚定,锐利,决绝,仿佛一把刚刚在血水中淬火开刃的钢刀,寒光四射,再无刀鞘可以束缚。
孟广义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更为巨大的痛心所攫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亲手教他本事,处处为他遮风挡雨的青年,这头他亲手养大的“小狼”,终于在经历了最惨痛的撕咬和流血之后,长出了最锋利、最坚硬的牙齿。
他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要狩猎的目标,有了自己要扞卫的族群。
他……再也约束不了了。
那丝转瞬即逝的轻松,从孟广义脸上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身为父亲,眼看儿子执意踏上烈火之路的无力与不舍。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哽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化作一声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对峙点燃,变得滚烫而滞重。
理念的“碰撞”
“师父。”
林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在屋外海浪的衬托下,甚至显得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膛里挤出来的一样,字字千钧,砸在孟广义的心坎上。
“您教我‘鸡鸣灯灭不摸金’,是祖师爷从赤眉军那会儿就传下来的规矩。我懂,也一直守着。”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孟广义那双瞬间写满复杂的眼睛。这是承认,是尊重,也是他接下来所有话语的基石。我没有忘本,我记得您教给我的一切。
“可是师父,您也教过我。”林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那份压抑的决绝,再也无法掩饰,“行走江湖,义字当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不光是江湖的规矩,更是这天底下,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规矩!”
“规矩”,这两个字从林岳口中说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遵守,而是一种武器,一种理念!
孟广义的身体在轮椅上微微颤抖起来,他想反驳,却发现林岳所说的,正是他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信条。他教给了林岳锋利的刀,却忘了教他,何时该让刀归鞘。不,或许他教了,只是这把刀,已经饮了太多的血,见了太多的不公,它不愿再归鞘了!
林岳上前一步,灼热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师父苍白的脸,和他身上那件盖着双腿的薄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悲愤与颤抖。
“石头哥的命,是在南海那冰冷的海水里,欠下的一笔债!”
“龙五大师伯,为了我们能活下来,用命断后,这是我们所有人欠他的一笔债!”
“许薇,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这同样是一笔债!”
他猛地伸出手指,却没有落在师父身上,而是指向了那把空洞的轮椅,指向了那被薄毯覆盖的、再也无法支撑起一个男人尊严的双腿。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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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还有您!您这一身被砸断的龙骨,更是压在我们所有人头上的,天大的血债!”
一字一句,如泣如杜鹃,如诉如猿啼!
这不再是辩解,甚至不是对话。这是一场宣告,一场以血泪为墨,以生命为笔的控诉!
“这条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记在周瑾,记在那个所谓‘金先生’的头上!”林岳收回手,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我林岳,今天接了这本册子,接了这枚铜钱,我就是北派卸岭新的‘把头’!”
“身为‘把头’,我就必须替石头哥,替龙五师伯,替失踪的许薇,替您,也替活下来的胖子和晴儿,替我们自己一笔一笔地,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就是我林岳,作为新‘把头’立下的第一条‘规矩’——血债,必须血偿!”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
只有窗外,海潮拍岸,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在为这场悲壮的宣告,擂鼓助威。
孟广义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林岳。
灯光下,这个青年的脸庞依然年轻,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在那层稚气的底下,却已经被一种名为“责任”和“仇恨”的东西,雕刻出了坚硬如铁的轮廓。
他的眼中,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为徒弟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路。 有不舍,他多希望林岳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安稳一生。 有担忧,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敌人——周瑾和他背后的势力,是何等的可怕与强大。
但最终,这所有奔涌的情绪,都如同撞上万年礁石的巨浪,化作了无尽的泡沫,归于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无奈与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劝,还有什么用呢?
当一个男人,不再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为了给活着的同伴一个终局,为了扞卫自己所背负的一切而活的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劝阻,都只会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孟广义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宿命。是他们北派卸岭一脉,刻在骨子里的、无法逃避的宿命。一代又一代,总要有人,背负起这沉重的门派兴衰,扛起这血海深仇。
他扛了一辈子,现在,他倒了。他的徒弟,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更决绝地,接过了这副担子。
眼前的青年,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用羽翼庇护的徒弟了。他是一个真正的“把头”。
一个,即将开启自己时代的、孤独的“把头”。
孟广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朝门外挥了挥手。他的声音,在摇曳的灯火中,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去吧。”
“既然你认了这条路,就别回头。”
他的嘴唇翕动着,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取舍。最终,那份为人师、亦为人父的牵挂,还是压倒了一切。
“把他们……胖子和晴儿……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这是他最后的托付。不是对一个“把头”的命令,而是一个老父亲,对即将远行的儿子的,唯一的、也是最卑微的请求。
林岳深深地看着轮椅上那个闭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师父,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眼底一片滚烫的湿热。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所有的承诺,都已化作烙印,刻在了心上。
他缓缓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对着轮椅上的孟广义,面朝这位为他撑起前半生风雨的老人,双膝一弯,“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拜的是师徒如山之恩。您教我本事,护我周全,此恩,重于泰山。
第二个头,拜的是门派传承之责。您传我衣钵,托我以派,此责,重于性命。
第三个头,拜的是此去经年,生死未卜。林岳不孝,不能在您膝下承欢送终,此去,或为永诀,请师父多加保重!
三叩首毕,地板上发出了沉闷厚重的回响。
这既是一场传承仪式的悲壮收尾,也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最庄重的序幕。
林岳站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师父一眼,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地刻在了脑海里。然后,他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将他的身影拉得笔直而修长。
这一刻,门内门外,便是两个时代。
旧的“把头”在昏黄的灯火中归于沉寂,新的“把头”在清冷的月光下踏上征途。这场新旧两代“把头”的交接仪式,以一种最悲壮、也最决绝的方式,正式完成。
林岳将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遗憾与血仇,开始筹备他作为“把头”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远征。
前路,是罗布泊的无尽风沙,是周瑾布下的天罗地网,是九死一生的未知险途。
但他,已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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