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首领当年追寻的‘外力’和‘希望’,是什么?”陈砚忽然问道,“也是……类似钟声的东西吗?”
张万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深看了陈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被触动往事的不安。
“……你知道的太多了,异乡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些回响,有些残迹,知道本身,便是罪孽,便是诱惑。你身上的‘旧序残片’与那点‘妄念之光’,便是明证。它们只会将你引向更深的迷途,将你身边的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砚,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领袖威严。
“老夫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张万霖的声音如同判决,“留下,真正地忏悔,放弃你那些危险的力量和念头,成为‘悔过经’下的赎罪者。你的同伴,那孩子,我们会用最温和的方式,陪伴他走完‘涤罪’之路。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冰:“带着你的‘异端’思想和那点微光,离开天阁。但你的同伴,必须留下。他们已被‘混沌’深度侵蚀,留在此地‘赎罪’,是唯一可能获得安宁的归宿。而你和你的石头,将为你的选择,承担所有未知的因果。”
留下?放弃一切,眼睁睁看着小斌被“温和”地折磨至死,看着周婶在绝望中麻木?还是独自离开,将周婶和小斌留在这群信奉自我折磨的“赎罪者”手中?
这是一个残忍的、毫无道理的选择题。
陈砚缓缓地、扶着冰冷的石壁,站了起来。他的伤腿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当他站直身体,迎向张万霖目光时,那双眼眸深处,却燃烧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里,没有狂暴的怒意,也没有绝望的疯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张首领,”陈砚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在狭小的静室中回荡,“感谢您和您的族人提供的暂时庇护和……‘教诲’。”
“但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就学不会‘忏悔’,也做不到‘放下’。”
“我的同伴,我不会留下。我的路,无论是不是歧途,我都会带着他们,自己走下去。”
“至于因果……”
他握紧了空空的右手,仿佛那里还握着玄黑石,感受着脑海中那一点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光核“意蕴”,感受着丹田处那粒铁砂般的生机火苗。
“该来的,我扛着。”
张万霖紧紧盯着他,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眸光晦暗不明,仿佛有无数思绪在激烈翻涌,最终又归于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不再劝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陈砚,转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静室。木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陈砚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姿态,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慢慢滑坐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选择已经做出。接下来,是如何在张万霖和忏悔派的眼皮底下,带着周婶和垂危的小斌,离开这座“忏悔之地”。
前路未知,荆棘遍布。
但他知道,自己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这条路上,有微光,有同伴,有那三声回响不绝的钟鸣指引。
歧路与否,唯有走过方知。